一次偶然的机会,克里斯蒂安·布朗卡特进入奢侈品行业,来到爱马仕这一富饶豪华的王国。在任总裁期间,他记录下了自己对世界顶端奢侈品业的观察,包括爱马仕品牌的理念、匠心与灵魂,暗流涌动的商界战争以及奢侈品行业的变迁。
当快时尚的“速成品”席卷全球,奢侈的工匠该何去何从?“与时间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和危险,人们要求快速得到结果,马上得到回报,东西要卖得快,调查结果要令人振奋,盈利要居高不下……这与奢侈品背道而驰。这是表象法则。在我们身上,起决定作用的是瞬间性”。
玫瑰手袋
多少年了,它一直就在那层货架上。
两年,还是三年,已经没人知道了。而就像那些无心恋战的财务专家们说的,这东西该“折旧贬值”了。
也许早就可以把它收到壁橱里了,然而那可不行,那太狠心、太无法接受了。这手袋已经成了一名家庭成员,商店的一位朋友。它就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那儿扎了根。
这是因为这只手袋有点特别。玫瑰色,用的是鳄鱼皮,钻石搭扣,在货架之上俨然是一笔小小的财产呢。
每隔一段时间,店员便给它换个位置。
为了彰显它的重要,他们把它放在商店的入口处,或是侧面、中间,或是最里面。
它蒙受了数不尽的灰尘,成百上千的顾客从它面前鱼贯而过,它徒劳地期待着能得到哪怕是回眸一瞥。
这只玫瑰色鳄鱼皮手袋令店员们绝望,但也没把它怎么样,它还保留在那里,指望着有一天它的命运能有转机。
手袋有点变旧了,糖果般的玫瑰色有些发暗。而那些钻石,虽说每天都在擦拭,也不那么闪闪发亮了。
“得把它弄走,”皮具部的负责人说。
“不能再留着它了。”销售主管加了一句。简言之,这只玫瑰色手袋给人添堵,它死赖在那里不仅碍手碍脚,而且还成了一个可怕的参照。
这手袋真是抬不起头来,可造成它失败的是它的价格、它的外观,还是它的皮质?
既然无力把它从这请走,店员们便开始嘲笑它,把它归为“赔钱货”一类。这对一只手袋来说可谓奇耻大辱。
一个星期一的上午,一位女顾客偶然从这只已被束之高阁的玫瑰手袋前经过。手袋距离稍远,略显一丝屈尊俯就之态。
它俯瞰着芸芸顾客。
“能让我看看吗?”女士说道。
女店员兴奋异常地把手袋取下来,戴着白手套,生怕在鳄鱼皮上留下划痕。她报出了价格:11万法郎,还笨嘴拙舌地加上一句,好像辩解似的:“夫人,您看这钻石,多棒啊。”
而顾客却反驳道:“不,漂亮的是这手袋本身。这颜色太独特了,我还从没见过这样一种玫瑰色……”吉尔伯特—那位女店员,听到那位夫人又说“我要了”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眼神,胳膊的两个动作,小手抬三抬,吉尔伯特使出浑身解数发出信号。
“玫瑰手袋卖出去啦。”
消息立即在店里不胫而走。
在收款台,手袋已然备好,小心包裹,擦得锃亮,包装精美,橙色盒子显得分外奢华。
女店员陪着顾客来到收款台。
“您是付现金还是用信用卡?”她问道。
“美国运通。”顾客自信地回答。
卡片沿着这条一般都很令人放心的小道滑过。
但是这一遭,卡片过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停了下来。
沮丧的收款员只好低声承认:“不行,夫人,卡刷不过去……”
“这卑鄙的家伙,”顾客大笑道,“我离了婚,肯定是我丈夫冻结了我的户头。我明天再来,手袋给我留着,到时我付现金。”
又一种头部动作,外加几个另外的手势,所有的人面面相觑,心知肚明。
出了些状况。
手袋留在盒子里,顾客气冲冲地一溜烟出了门。
吉尔伯特静静地回来,解开带子,打开橙色盒子,把手袋放回到搁板上。
到点儿了,商店打烊了。手袋一直还在那里。失望巨大无比。“一切罪魁祸首就是那糖果玫瑰色”“这包就是个卖不掉的货”……“明天,”主管咬着牙说,“就把它请走。”
玫瑰手袋的故事到这里本来就该结束了。
第二天上午将近11点钟的光景,一位先生来了,把手袋要过来,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然后要买下。
这回,美国运通卡顺利通过,手袋卖掉了。糖果玫瑰色总算是恢复了名誉。吉尔伯特,也算是缓过来了。悲观主义者们这回是没话可说了,切齿冷笑也可休矣。
玫瑰手袋的故事是该到此结束了。到底是卖掉了,最终,它遇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
而就在那天下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前一天的那位女士,就是让店员把手袋给她留着的那位,她能让谁相信,即使在那只手袋被卖出时的哪怕任何一秒钟,说日后这位顾客还会回来寻它,用现金把它买下。
有谁会把这种离婚的事儿当真呢?
而那位女士真的来了,微笑着,幸福地喜笑颜开地把11万法郎的银行支票自豪地放到收款台上。
“我来找回我的梦。”她一字一句道。
惊愕,局促,什么都难以形容整个销售队伍那震惊的、痉挛着的面孔。
如何把整桩事情解释清楚呢?怎么说好呢?
吉尔伯特鼓起勇气,为这位顾客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保证弥补对顾客的这一失礼。该手袋将会再做一个,最后一个,保证完全一模一样。
这条玫瑰色的鳄鱼真是懂得静候它的猎物。
神秘
1996年,我刚到爱马仕的时候,先是在一所工坊待了一星期,学习缝制。
我可受了罪了,腰酸背痛的。
鞍具、皮具制作的手艺学起来可不容易。
爱马仕是个世外桃源,在这里手的律法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人们在此学到的:人手是神圣的。世上的任何机器、任何电子设备,永远都不可能在此处替代它一个针脚的动作、一个姿势的技能。
是手把爱马仕造就成一个奢侈品的品牌!但是否会是最后一家呢?
一切均靠口传心授,没有文字记载;一切均靠眼睛来学习,“伟大的传承”通过目光来代代相续。
位于福宝大道24号的爱马仕,1880年,图源@爱马仕官网位于福宝大道24号的爱马仕,1880年,图源@爱马仕官网一代又一代,眼睛跟眼睛说话,手跟手交谈。面对着动物的皮革,欣赏、思索的缄默,要远优于匆忙、解说的语言。
没什么可说的。在“皮革储藏室”中,除了看着别人进行挑选,比较,掂量,相中了或是没相中,别无其他。
每个手袋都是一个人的作品,如果说缝纫也要时常借助机器的话,那是为了品质的完善。
每个皮包都由制作者签上名字。
每个马鞍,爱马仕每年制造约四百套,都由其鞍具制作师签上名字。
制作一套鞍具要三十到四十小时,一个“凯莉”(Kelly)包要十五小时,一个“柏金”(Birkin)包要十八小时。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理解爱马仕所谓的品质。
在这里,没有品质负责人,不存在这么一个岗位!品质在所有阶段都存在。从工匠到销售员,每个人都承载着这样的理念:他所完成的就是品质的一部分。品质铭刻在时间之中,从而让物品能以一种超越我们自身的完美比其主人存在得更久。品质本身可以看到,可以摸到,却不自我辩解。爱马仕证明了,其品质既是“设计者”的,也是“制作者”的。
品质与美携手同行,乃是上天恩赐的旅途伙伴;而美,则是生命的死党,感受与愉悦的供给源泉。造型完美的服装或手袋对于那些自我怀疑的人来说,难道不正是一剂良药?
品质在爱马仕始终存在,好像高悬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同时也是一种奖赏。客户、销售员以及工人的脸色代表着物品质量的等级。质量与尊严毗邻相近,是一种骄傲和自豪让人愿意把活儿做好、做漂亮。
终究,与质量相关联的是慷慨。在质量上不能“吝啬”。对完美的寻求会增加成本、时间,以及由此带来的压力。质量是一道屏障,没人敢于去逾越它而不担着被抛弃的风险。这可能显得有点天真,但爱马仕的品质在整个公司的血管里流淌,没有人除外,也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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