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成语“老马识途”尽人皆知——老马智慧，能够认识道路。骑马者在山林、歧途迷路，胯下之马可以安全地把迷路者带回原地。管仲、隰朋跟随齐桓公征伐孤竹时，“迷惑失道”，管仲说：“老马之智可用也。”于是“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韩非子·说林上)。可是“老牛识途”在汉语成语词典和其他辞典中均未见记述，而在现实生活中却是实在之事。
　　新中国诞生前夕，我们冀中平原的家乡还没有汽车。有一年的农历立春时节，寒尽暖至，阳光明媚，宇清气爽，我的三姨母坐着牛车到我们家串亲戚。
　　三姨母家距离我们家16华里，途中要经过三个村庄和一个沙丘、树林。她家没有老马，只有一头老黄牛——高高的身架，长长的角，二目炯炯，四脚如柱，耕地、拉车，力大至极。那天，三姨母让我的表哥驾着老黄牛大车赶到我们家，大车停在门口。大门是单扇木条板型式，铁丝弯钩对扣门框，没有门闩、门锁。老黄牛在房院“挎厦”(屋旁棚亭)吃草、休卧。
　　次日早晨，表哥续草喂牛时，“挎厦”空空如也，老黄牛无踪无影。查看大门，铁丝对扣的“机关”已经启动，单扇大门洞开，十分显然，老黄牛离家出走了。俗话说，“饱思淫欲，饿起盗心”。那个年代，世人本分，日子过得清苦，却没有偷鸡摸狗之徒，没有偷牛盗马之流。老黄牛不满意我们家的环境和生活，一不高兴就溜之大吉，无可厚非。
　　表哥走出大门，顺着浅浅的牛蹄印痕追踪，按原路返回自己家，老黄牛安安稳稳地在牲口棚里吃着草料。大表姐说，老黄牛回到家门口，用角拱门，学会“敲门”、“报到”啦。表哥说，“老牛识途”跟“老马途识”可以相提并论了。
　　老黄牛、老黑牛、小花牛、牛、牛⋯⋯种类繁多，反正都是牛。“牛是中华传统农耕文明的象征”。“土牛呈岁稔，彩燕表年春”(晚唐诗人曹松《客中立春》)。宋代学者高承编撰的类书《事物纪原》记述：“周公始制立春土牛，盖出土牛以示农耕早晚。”我们的先辈、帝王在农历每年立春之日，“施土牛，以示兆民。”用泥土塑制的土牛和耕夫出现在门旁、街头，预示着春天来临，新年伊始，牛勤人奋，耕作繁忙，象征着人们起步追求“呈岁稔”的美好未来。
　　古往今来，牛在世人的心目中，实是敦厚善良、吃苦耐劳、不吝奉献的典型。许多文豪、学者高度赞赏牛贤、牛智、牛勇的诗词和故事，甚至以牛誉人或自誉。鲁迅不是说“横眉冷对千夫指，伏首甘为孺子牛”嘛，臧克家不是说“块块荒田水和泥，深耕细作走东西。
　　老牛亦解韶光贵，不等扬鞭自奋蹄”嘛。
　　历史上关于牛的典故颇多，唐朝驰名诗人李峤的《牛》一直为大家所喜爱：“齐歌初入相，燕阵早横功。欲向桃林下，先过梓树中。在吴频喘月，奔梦屡惊风。不用五丁士，如何九折通。”
　　春秋时期，卫国人甯戚，家境贫寒，以养牛为生，曾为商贾赶车、喂牛。为表达怀才不遇、自求用世的情怀，故意敲着牛角唱歌：“南山灿、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生不逢尧舜禅⋯⋯”、“从昏饭(喂)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善于招贤纳士的齐桓公招见他，后被封为大臣，辅佐齐桓公建功立业。今有学者评说，甯戚封官，牛起了“中介”作用，荣立引见之功。
　　战国后期，燕国发兵攻打齐国。齐国败北，仅剩一即墨城，足智多谋的将领田单守城，计用火牛阵获胜——他征集千头牛，“角缚利刃，尾扎浸油芦苇”，点燃后，火牛大军冲垮燕军阵营，大败入侵之敌。从此，扬眉吐气，将士发威，收复失地，火牛立下赫赫战功。
　　以往，民间说唱艺人，总爱讲述“石牛道”的故事。秦想吞并蜀国，路险难行，以石牛屙金骗蜀侯。蜀侯求索，秦答应。蜀国五个大力士开路运牛至成都。于是，秦获得伐蜀通道。石牛为秦取胜立下“招摇撞骗”功绩。
　　清朝宫廷画家杨晋的画作《柳塘春牧图》，有其自题诗一首：“牧童牛背绿杨烟，断续歌声独往返。不与人间荣辱事，满蓑风雨亦尧天。”淡泊名利，不参与世间纷争之事，即使遇到不顺，也犹如处于“尧天舜地”，自乐无穷。由是可知，一副图画、一首诗歌，牛潇洒，人也潇洒。
　　总起来说，我三姨母家的老黄牛不是田单的火牛，不是石牛道的石牛，不是杨晋的“柳塘春牧”牛，只是一头埋头苦干的耕牛，吃的是草，贡献的是力。在我们家的时候，虽然不告而辞，途经村村落落、沟沟坎坎、绕沙丘、穿树林，耗费“九牛二虎”之力，径直返回故里，可也称得上是一头有谋有略、智勇双全的老黄牛，实为大家热爱的牛中之牛。
　　今年是农历辛丑牛年，媒体谈牛论牛，牛气冲天，大张旗鼓地宣传“弘扬牛年牛精神”，吃苦耐劳，无私奉献，战胜新冠病毒疫情，为社会发展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