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个叫做蒲河的村子,从一条山路进去,两侧都是山峦。蒲河是我取的名字,原文是Puhoi,最早翻译为普和,取意为普天之下和平。
后来觉得普和这个名字太重了,就改为蒲河,更加接近村子的本意。村子有一条河流,源头在深谷里面,和我们老家那种南方丘陵里的泉水一模一样,然后顺着山谷徐缓而来,从村子中心到入海口,大约八公里,如果站在入海口附近高地的罗汉松下面瞭望,整条河流就真的像一根飘逸的带子。Puhoi是新西兰的毛利语,意思是流水缓慢。任何一个人在到访蒲河村的时候,得明白Puhoi这个词语的意义。如果你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离开,那么,蒲河村不适合你。如果你只是来一次,而不是像我这种一个月来一两回,一年来几十回的人,那么,在你发表任何关于蒲河村的意见或者描述的话语的时候,你就需要谨慎。这倒不是说你没有发言权,而是说我们其实在很多时候谈论一个地方,常常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拿第一印象来概括所有的事实,我们拿肤浅的感觉来触及生活的真理,我们以为读了一次《旅行的艺术》,就明白了“旅行的艺术”,这和我们读了一次《艺术的故事》以后,就以为明白艺术的历史是一样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深情地讲述自己的故乡,那么一张邮票大小的地方就值得我们终身难忘,其原因并非只是我们出生在那里,而是有各种复杂的因素。这些因素包括玉米地、红薯藤、苦瓜架子、狗和鸡在一起的打闹、小巷子比如成都的培根路,或者长沙的二里半,我相信还有更多的理由,任由你用一支笔写在纸上。你可以尝试一下,我眷恋自己故乡的十个理由,也可以尝试一下我喜欢的十个诗人的五个理由,也就是说,你有五十个理由喜欢十个诗人,而关于故乡则有着终身的回应。终身是一个我们无法触碰的数字,你用一万或者十亿来说明终身吗?你可以说这栋房子市值三百万新西兰币(人民币大约1500万),或者你的汉兰达汽车是六万新西兰币,但是,你怎样来评估你和故乡的关系啊?你用多少价值或者价格来评估我们的终身啊?
蒲河村这个名字实在取得太好了,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成为新西兰地名文化协会的会员,这既有利于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也可以帮助那些英文不太好的人,因为一个地名的好记而可以热爱移民所在的大地。后来,我想在中国那么辽阔的土地上,一定有一个叫做蒲河的地方。我在百度上输入蒲河这两个字,就跳出来沈阳附近一个叫做铁岭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也叫蒲河,很安静,很美。往南走,在长江流域,还有一个叫做蒲河的村子,在山里面,很安静,很美。这让我兴奋,让我常常在讲述蒲河村的时候,感觉在描述一个熟悉的地方。
毛利人最早生活在这里,他们上山打猎,出海捕鱼。根据河流自身的特点为河流命名,这是世界所有民族文化的基本特征。我们有黄河,有长江,有开着牡丹花的牡丹江——我没有去过牡丹江,我宁愿这样来想象北方的一条河流,当我们站在大渡河边的时候,那种从峡谷奔涌而来的雪水就有一种气势磅礴的格局。
蒲河蜿蜒平静,由于潮水涨落的原因,河流的水面会发生变化。退潮的时候,两岸的水草有一种兴奋的样子,而各种水鸟则会迅速闪开,寻找搁浅的小鱼和河螺。我和朋友曾经在涨潮的时候,划着皮划艇逆流而上,借助于大海的水流,可以省去我们不少的力气。如果你完全放弃划桨,皮划艇也会往上漂流,不过完全依赖海水推送的力量,我估计你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可以到达村子中心,双手划桨,两个小时就足够了。
涨潮的好处是水流再一次让岸边的水草发出来内心的喜悦絮语,无数浮游的生物无比活跃,它们在落潮之后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它们的记忆里储存了这样的一种大自然的现象,涨落总是这样按照顺序排列开来。
我们把皮划艇靠在一棵横斜的枯枝上,那应该是一棵古老的侧柏树,漂亮的树身挂着好多草茎,它们在阳光下仿佛是诗人的句子。枯枝靠近岸边的地方,无数铅笔一样长的游鱼,聚集在一起,有时候它们头挨着头,细长的身子彼此挨着,要不了多久,就有一条鱼跳跃起来,然后落下去,它们的狂喜在于浮游生物的出现,枯草或者藏身泥土里的生物不顾任何危险而尽情享受着海水的到来。我相信大自然无限丰富的供需链条始终如此令人沉醉,在那里观察游鱼群,真是世界上难得的一件幸福的事情。
在1863年,那个时候距离新西兰建国刚刚才二十年多一点,长白云之乡(新西兰的原意,就是长白云之乡)需要世界各地的移民,前来拓荒。来自于今天中欧捷克的一群人,大约五十多个成人,带着他们的孩子和农具以及我们今天不断描述的乡愁,用了177天的时间,来到了蒲河。
他们属于波西米亚人,所以,你从奥克兰出发,往北四十分钟左右,在左侧入口,就可以看见一块指示牌,那上面有两个重要的信息。一个是新西兰北岛唯一的历史民俗村,一个是波西米亚文化。
从中欧大路走到遥远的新西兰北岛,半年时间的旅程,在今天只需要二三十个小时,从奥克兰出发转到香港或者新加坡、迪拜,就可以直到捷克。158年前,一群人走了177天的时间才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且将在这里定居,在这里“安家”。这种长途跋涉,意味着什么?我相信路途上的不确定和艰难,在他们双脚踏上坚实的大地的时候,他们会欢呼,会流泪,会对希望和憧憬这几个字表达由衷的感叹。
后来,我才了解到一个隐藏的事实,他们这一群人离开捷克的时候,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在当地受到越来越严重的挤压,整个民族的存在感需要置放在另外一个地方。新西兰对于他们来说,过于遥远,过于陌生,但是生存的力量却可以在一个新的地方生根发芽。无疑,这种迁移的决定和过程,需要无数历史的细节来解说。我们只能允许自己用一种大致的轮廓来复原久远的事实,因此,我一直以为,与其寻找细节来深入过去,还不如用心灵来贴近往事。
在村子的中心,有一个1913年的图书馆,很小,一侧就是蒲河,一侧就是唯一的通过村子的道路。图书馆的门正对着一棵大橡树,橡树浓荫遮蔽,好几根强劲的树枝伸过河流,其中有一根上悬挂这一架简易的秋千。夏天,村子里的孩子放学后就会在这里荡秋千,大胆一点的男孩女孩会在荡到半空中的时候,突然松手,落入蒲河,水花飞溅,岸边都是儿童的尖叫声。这种声音一旦因为孩子们回到山里面的家之后的彻底消失,会使得整个村子马上陷入真正的宁静。
158年前,这群命中带着“家园”感的人,在这里很快就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学校,这让孩子们和家庭主妇们有了一种文化的归宿,今天看到的波西米亚后代,他们依然能说出来流利的捷克语。
第二件事情是酒吧,蒲河村的酒吧,在整个南半球都很有特点,远道而来的访问者,可以住在酒吧一侧的旅社里,可以安静地坐在酒吧里品尝啤酒和白酒。这里的黑啤有着浓郁的小麦味道,回甜,总有一种轻微的迷醉。酒吧的建设解决了男人们的问题,他们在那个艰辛的时代,需要在劳作之余适当放松,在人烟稀少的山谷,借助于酒吧这样的地方而彼此交流。奥克兰南区也有一个山地酒吧,一样的古老,在那个酒吧里的墙上,留着一个枯黄的提示:小心扒手和荡妇。我在想当年这个提示是多么的醒目啊!我多年前阅读《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的兴起》的时候,有一个疑问,这个疑问的答案,我在蒲河村的酒吧里终于找到了。
第三件事情就是教堂,不到三十年的时间,他们就建立了一座至今保存完好的教堂,依然在这里礼拜和举行婚礼。教堂为所有人的精神生活提供了有力的明晰的方向。学校解决了孩子和女人的问题,酒吧解决了男人的问题,教堂解决了村子里所有人的精神问题,当这三大问题都有自己的答案的时候,蒲河村就变成了一个缩影,一个十九世纪后期资本主义文明发展过程中的影子,一个早期殖民拓荒者(部落)的缩写的某个重要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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