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克兰生活了二十多年,衣食住行中,吃是第一件事情。“人世间如果有任何事值得我们慎重其事的,不是宗教,也不是学问,而是吃。”这是林语堂先生讲的一句话。我多年前到台北阳明山参观林语堂先生的故居,一方面喜欢那个真正属于南方的天井,一方面是喜欢他那个朝阳的餐厅。花时间在饭桌上和家人朋友慢慢吃饭,实在是人生重要而美好的事情。
生活在今天的人,在吃饭方面其实是非常对不起自己的。对不起自己就是对不起生活,对不起生活就是对不起短暂的人生。我喜欢怀旧,这和我的年龄没有关系,有了怀旧,人生才有一种滋润感。
情感这个事物就像一个坛子,放进去的东西都会发酵,半夜三更从坛子口的边沿上发出来“啪啪”的水泡声,就会让人喜悦。
我曾经说过,要一家人一个星期好好地在家里吃一顿饭,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你要让一家人准时到场,都很难。坐下来,拿着手机的孩子,他的注意力恐怕不在回锅肉上,而在屏幕里。父母亲或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嘴里说“等下看”,却少有真正制止的行为。所以,这样的小孩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好好吃饭,这种人生就已经毁灭了一半,毫无人生意义而言。
写过《普罗旺斯的一年》的作者,后来还写了一本带着刀叉吃遍普罗旺斯的经典作品。西方作家常常在作品里渲染吃的事情,因为他们觉得这是生活的有意思的内容。《一辈子做女人》的英文版,直接翻译过来是《吃、爱、祷告》。吃是第一部分,在意大利发生的事情。伊丽莎白-吉尔伯特真是一个会吃的女性。我建议那些喜欢吃的女性,把这本经典作品放在书架的显著位置。
新西兰有个著名的女厨师,叫做PetaMathias,会做吃的,爱旅行,文字也写得很有味道。我买了一个有她名字和食品配方的水杯,这个配方是讲司康饼的,来自于她的父亲。杯子上还有这样一句话:
The best recipe in the world for scones is the one made with love.My father still makes the best scones I have ever eaten—light,moist and full of care.
这样的一段话,烙印在杯子上,就让买下杯子的人,端起来喝水的时候,有一种奇妙地触及心灵的反应。我们这一生中,总觉得自己外婆做的胡辣汤最好吃,而母亲在艰难日子里用米糠炒出来的红薯片,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薯片。我后来才知道,米糠在遇到铁锅的温度后,会挥发出来油脂,这层油脂不会糊掉红薯片,也让红薯片有一种独特的香味。
在奥克兰市区和周边,有很多周末集市。地方上的人,就会一大早摆摊,为任何一个探访者提供了在一个并不大的地方品尝世界风味的机会。这是一种快乐的机会,自由,阳光从蔚蓝色的天空洒下来,透过十二月的蓝花楹树,芬芳的茉莉花越过栅栏,由于卖花的人占据了市场的入口,因而整个市场都有一种令人振奋的花香。
在十一月的好天气里,香水百合的一侧,是钱串串树枝,一盆一盆的野棉花已经含苞待放,还有摆放整齐的新鲜草莓,就在临近的农场主的摊位上。美好的歌声可以增进感情,也可以带来实惠。
我只会吟唱《斯卡波罗集市》这首经典歌曲的第一二两句,我的强项是对于欧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非常熟悉,小花园里种满了这四种植物,曾经试着用中文唱出来这些植物名字,发现实在太难了,完全失去了那种悠扬的韵律。
我曾经在Parnell法国集市里,对来自于南斯拉夫的香肠赞不绝口,尤其是那种微辣的香肠,特别适合我这样的湖南人。你尽可以尝试不同风味,和摊主聊起来我们这一代人少年时代看过的电影《桥》,那种遥远的记忆,改变了此刻的关系。你会发现,藉由这种短暂片段的回忆,你可以重返过去,而你面前来自于南斯拉夫的业主,则会惊讶得要送你一小段香肠。
南斯拉夫的香肠买回来后,切成薄片,放在新鲜的热米饭上,就可以吃。薄片的香肠遇热后,马上会释放出来微辣而香甜的味道,用筷子挪开香肠,饭上面有一层漂亮的金黄色、或者是橙色。如果有朋友来了,薄片放在白色碟子上,微波炉加热三十秒,再放在餐桌上,配上麦香浓郁的啤酒,时间就会过得很慢,很喜悦。
奥克兰超市里有一种老鸡,华人直接翻译为old chicken。也就是年岁大的鸡。这种鸡,英文是stewinghen,是拿来炖的老母鸡。炖,这个字,是时间的艺术。和我们说文火是一个意思。四川人谈恋爱,碰到一个慢热的女孩,就会用温开水泡茶这句话来描述这种慢慢发生变化的过程。
老鸡一般都打理得非常干净,买回来后,根据自己的习惯烹饪就好。第一道水,最好倒掉。第二道水,会有很多鸡油,可以用勺子打出来,放在冰箱里。这种鸡油,颜色金黄,适合做汤面、汤包、蔬菜汤。然后加入香菇,小火慢慢炖,这个时间估计得有两个小时。等炖好了,仅仅是喝汤,就足以觉得上帝把我们赶出伊甸园,是有道理的。藉由离开无法叙述的伊甸园,我们可以尽情享受现实生活的美好。
老鸡的肉,待冷了后,做成手撕鸡,加上香辣脆油辣椒和适当麻油,大蒜,新鲜嫩黄瓜条(去皮最好),称得上是家庭最好的凉菜,一年四季都可以吃。要是去朋友家吃饭,带上这样一个菜,朋友会惊讶得要求你传授秘方。不过,这种手撕鸡,最好的吃的地方,是在深山老林里徒步,坐在清澈的溪水边,阳光像铜钱大小一样,落在地上,曼努考树散发出迷人的芳香。和老鸡一起炖的香菇,自然有着多汁柔嫩的口感。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香菇拈出来,切成丝,再和白菜一起炒。或者香菇放在冰箱里,吃汤面的时候,加一些,就会有一种老鸡和香菇和大山和阳光和溪流彼此鼓励的关系。或许你会做盐焗鸡,那么,老鸡做出来的盐焗鸡,因为肉质的关系,反而有美食的真正品质。
从前,我们会说米饭很香,白菜很好吃,因为那个时候,我们珍惜米饭。现在,我们依然可以说米饭回甜,老鸡值得炖,只需要我们懂得细嚼慢咽的时间艺术,以及生命短暂带来的慌张感。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们天堂里老鸡的味道,澳洲著名女画家,在鲜花狩猎(Flower hunter)的过程中,发现了真正的天堂鸟。我喜欢梭罗的一句话:不要向往天堂,那是对人间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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