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毫无疑问,我至今都是梭罗关于“走路是最快的旅行方式”这一思想的坚定拥护者,我不曾为任何别的论点而有丝毫动摇,我一直践行。所以,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走路,在村子与村子之间走过来走过去,在一座压根儿不起眼的小山头花上一整个早晨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半。有些人以为我在山上打坐或者做冥想,甚至还有一个家伙怀疑我是不是像村子里的小狗一样,专门跑到100多年的松树后面拉尿。这种猜测真是滑稽,而且多少有些侮辱。不过,根据我的性格,对于这些猜测,我向来不理。一个人要懂得如何节约自己的时间和能量。我宁愿和一个在山头洼地里采摘野生茴香叶子的大爷聊上半个小时,因为这种聊天饱含生活的智慧,就如我们面对东方的日出一样,浑身舒服。半路上,遇到一个饱经沧桑的人,能够聊上一会,谈得上是走路的幸福。
有一次,我和另外一个朋友在小雨中走路,一个迎面奔跑过来的男子,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下雨了,还在跑步啊!”
这个男子,停下来,面对着我们,一头大汗。
“多好啊!”他用手指着一片树林、天空和迷蒙的水雾。
“空气像清洗过了一样,人又少,比起别的时候奔跑,这是最好的。”
每一个人对于在户外走路自有自己的解释。无所事事地走上一两个小时,对于很多人来说,真是一种奢侈。这需要体力,需要散漫的心思,需要对于万物的好奇,需要对走路时候遇到的一些事情发出来问题。为什么野鸡在雨天还不回家?为什么贝壳杉的树脂还不掉下来盖住一只瞌睡得要死的蜘蛛?——我常常希望自己站在贝壳杉树的面前,听见“啪”的一声,一坨树脂由于吸引力法则的推动,迅速往下坠落,旋即罩住一只蚂蚁或者一只蜘蛛,经过时间的演变,而成为令人振奋的琥珀。那种未经打磨的带着泥土色的外表下,隐伏着一场短暂的惊心动魄的挣扎,树脂是一种凝结时间的艺术,这正是后来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时间的自然依据。
2
实际上,只要你常常在自己的村子里走路,你就具备了在别的地方走路的基本条件。这不仅仅是指体力,更是指你和四周一切事物所建立的关系。我在我们村子的山里面走,一年四季都走。我熟悉香樟树,熟悉四照花,熟悉开着很小的淡紫色花朵的百里香,还有一种山胡椒树,叶子无需证得任何第三方的同意,就可以摘下来,放在嘴巴里咀嚼。一场深秋夜晚的大风,就可以吹落成熟的松果,沿着裸露的松树根往前走,弯下腰就可以发现一簇一簇的松蘑。而在侧柏树的树身上,一个小洞口里,生活着慵懒的袋貂。只有像我这种走路的人,才会知道袋貂的生活习惯。旁边一棵澳洲大叶榕,树根和海里浮游的鲸鱼脊背差不多,我就站在那上面,往西北方向眺望。有的时候,真希望树根漂浮起来,大约几个小时后,停靠在西区陡峭的悬崖峭壁一侧,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爬上去。
你不可能在自行车上或者大巴上为野生木耳而惊喜,只有走路,才会获得这样的惊喜。这不单是指行走的速度,也是指我们脚踏大地的实在。在我常常提及的蒲河村,山口的坡地上,有几棵枯死的树干。我无从知道树木的名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在这里表现出来生机勃勃的循环往复。木耳就生长在树干上,只需要低头,然后眼睛对着太阳,就可以为木耳棕红色的光影而激动。这和我们小时候,把手电筒打开朝着手心一样,那种光影令人向往,有一丝费解。
当然,我是野生木耳的采摘者,我喜欢看见塑料袋子里堆满的木耳。带回家,放在水泥地上晒干,就可以储存起来。没有比送野生木耳给朋友更好的礼物了。因为,借此机会,你可以再一次描述大自然的恩惠,并且动摇你朋友不想出门的念头。我有一次,差不多带领了村子里八个家庭的孩子去采木耳,每个小朋友一个小纸盒,他们拿着小纸盒钻进树丛,尖叫声此起彼伏。我只能告诉他们一点:如果声音太大,木耳就会躲起来,直到他们安静。
| 相关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