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个人最近在读什么书,非常礼貌,这和我们问一个人最近常常去哪里吃饭有点类似,人家也愿意回答。不过,要是问一个人最近在重读什么书,他会一愣,然后要思索一下才可以回答。所以,后面这个问题就有一点不客气的味道在。
你想一想,在日常生活中,有谁会这样问你呢?连你自己都会懒得这样问自己,等你走到书架,伸手去取《生命中最重要的》,你会咯噔一下,“这本书读过了啊,好像没有什么印象。换一本看看吧。”
换的意思是:新书最好。我们在读书这件事情上,有一种见异思迁的态度。这让我想起来某些人的旅行,刚刚从一个地方回来,还没有坐踏实,又要去别的地方。然后,要是人家问他凤凰后来又去过吗?他就会摊开双手,那意思是“去过了就去过了”。
我每次回成都,都会去平乐古镇,每一次都不一样,而站在完全不一样的川大侧门,就会在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之间去寻找一条叫做培根路的影子。我就在这些地方,反复走,连河边的杨柳如何摇曳多姿都记在心中。朋友说去看看一个新的地方,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一本书读过了,什么时候再读或者第五次阅读,既和时间有关系,也和读书人的状态有关系。《碰巧的杰作》,一个懂艺术的人阅读了,也不一定再读,然而一个对于人生的艺术抱有探索力量的人,却会随身携带,他从里面觉醒到一种坚毅的力量、独立的精神和想象力带来的辽阔世界和实际人生的紧密关系。专业的作家也许不晓得欧洲最后一位知识分子瓦尔特-本雅明的《柏林童年》,但是,一个无意中获得这本书的普通读者却会反复领会,在那些“用诗句填满心跳的间隙”里,看见一个人关于童年记忆的惊颤体验,于是,也晓得如何换一种文字其实是换一种态度和过往发生关系。
我一个远在湖边咸宁的朋友,用了一年的时间阅读《看不见的森林》,不是她一年只读一回,不是那种断断续续地阅读,而是真切厚道地阅读,到了年底,这本书被她读烂了。这和我们炖豆腐一样,千滚豆腐万滚鱼,说的是鱼和豆腐最适合久炖了,长时间的炖,才会酿出来味道。要是豆腐和鱼一起炖,是不是得一千次再扩大一万倍啊!
而有些大部头的经典,则会有一种威严的仪式感,让我们不好意思不去重读,否则会倍感羞愧。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如果你一生只是读一次,那会是一种自我冤枉,是重大的人生损失,虽然我不能用财产损失来形容。
有一次,我问一个据说很有名的艺术家,有读过《艺术的故事》吗?他说知道这本书。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意思啊?
《爱的艺术》,太多人喜欢用这样的书名来谈论爱,我说的是佛洛姆的那本很薄的小书,同样也是一本“厚重”的经典。我第一次阅读和后来第十次阅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进步所在。我在扉页上做一些特别的记号,这和一个熟悉森林的老猎人一样,他知道哪一棵树上面有印记,却又有一种重逢的激动和新鲜感。
有些书,你读一次就可以忽略和彻底忘记。我记得余秋雨给南方一个演艺界的女性作者的书,做过序言,那本书其实是不用翻完就可以忽略的,反倒是余秋雨自己的《文化苦旅》值得我们一读再读。
重读一本书,正如重返故乡,再见老朋友。
这种感觉使得在眷恋人生的文件夹里,可以装进去一种纯粹地属于自己的感动,这真是令人愿意熬煮的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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