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过东北,一切关于东北的印象来得肤浅而间接。关于座山雕的故事,是我常常打开和东北人聊天的口子,而遇见沈阳人,则会提及地三鲜和沟帮子烧鸡。有时候说成帮沟子,人家就会纠正我,加上一句“其实那味道一般”。偶尔从电影或者电视剧里,看见起伏的桦树林和耀眼的雾凇,就充满了无比的好奇:此生得去东北一趟,否则下半辈子誓不为人。
从小说里面获得的东北印象,其实不关乎那里的山水景色,《呼兰河传》《生死场》,以及爱过萧红的端木蕻良的短篇小说,给了我关于东北人特定年代的日常生活,那时候是战争年代,远处的炮声和时代的急剧变化都让普通人的生命处在边缘状态。这种边缘状态恰好是具有永恒的人性的因素:不安、惶恐、挣扎、无助以及试图崛起的不死之心。老林子里一声枪响,雪原开始崩塌。
我想说的是,很多时候阅读真是帮助我们进入另外一个世界的通道,坐在家里,夏天吹着萤火虫放过屁的夜风,而冬天烤着壁炉,煨好的红薯散发出来诱惑的香味,你在这样的背景下,安排自己读书,安排自己顺着文字了解另外一个地方的风土民情。虽然阅读5000本书会让你过上5000种不同的生活这样的说法有点夸大其词,但是,阅读会让沉寂的日子多了一个备份:
那个糟糕的早春,我什么都没有做,也做不了。但是,我读了很多书,把家里书柜里的书都翻出来了。我像一个农夫在冰脚的水田里耕地,这种耕耘让我意识到:要是这些书就这样摆着,它们若干年后的命运会是如何?我当时购买这本叫做《基督山伯爵》的书的动机是什么,我能够回忆起来吗?还有,重读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怎么会让我如此激动?
有了这样一种备份,你的日子无论如何都可以给它取一个名字:今天我读书。如果你在一个月之内都这样往墙上的挂历,——那种一大张就把一年十二个月都装在一起的挂历上粘贴这样一个名字,你自己都会惊讶,原来对抗生活的除开自己还有自己的读书生活。实际上,如果没有读书生活,也就没有了你。如果不读佛洛姆的《爱的艺术》,你也许这一生都只是听说这本书如何经典和具有影响力,而一旦读到最后一页,你会发现佛洛姆这个人思想的凌厉和深刻,犹如一个斗士,他关于“去爱吧”这三个字的说明,绝非纯粹的理论分析,而是触及心灵的感动。
这使得我们想起来《朗读者》。电影比小说更加直观,也具有持续的挑逗性,一开始的性爱场面就足以让观看者绷紧自己的心跳。而小说则来得柔和,用文学的话语来说,有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抒情。和《朗读者》一样,描述战争和阅读的关系的,还有《偷书贼》,一个偷书的女孩子,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学生小女孩的故事,那只是她全部生命的一个片段,仅仅这样的片段就足以让你明白读书竟然有如此的力量:重建社区关系,鼓励愿意生存下来的生命。
我坐船沿着尼罗河直达阿斯旺的时候,整个水路多少都有些发闷。我不可能整天喝酒,或者趴在窗口看古老的河流两岸,那些野牛成群的出没,要不了好久就不再引我兴奋,黄昏时候,太阳晕戳戳地滑倒在船舷,靠近船体的小舢板传过来狡猾的叫卖声,而阿斯旺这个地方对于我来说,陌生得令人莫测。在这样的时候,最好的归属就是一本书。我随身带了《碰巧的杰作》,博纳尔在书里面刚刚出场的镜头,让我领悟到作者的高明:
一本书就是一个舞台,生命不是凑够数往那里一站,就好像热闹起来了。不是这样的,进入到作品里面的人物有话要和你说。
空间狭小,而想象力丰富。“博纳尔的经历证明,一份足够丰饶的想象力可以让一个狭小局促的世界显得无边无垠。”如果一个人通过阅读鼓励自己的想象力,哪怕他不是艺术家,他已经达到了艺术家的地位;如果一个人通过阅读,发现自己可以和这个世界分开一段时间,哪怕他还没有结婚,他也会理解“小别胜新婚”的奇妙。
阅读领你走到另外一个地方,也会领你从那个森林密处走出来,一本值得你重读的经典,会塑造你自己。像《相约星期二》就是这样的作品,有时候,只要抓住里面一句话就可以与人生和牌。
这句话是:与生命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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