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活到2020年的今天,你认为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是什么?是口罩、是疫苗、是在影院看一场电影,还是拥有一个不发疯的国家领导人?
在见证历史的这段日子里,人类对“奢侈品”的定义显然无限宽广起来。
前不久关注美国BLM抗议活动时,我们发现了一个哭笑不得的事实,那些抢了LV包的人喜不自胜,而抢了苹果产品的人悔不当初:苹果产品具备防丢失和定位功能,不但能提醒抢劫者归还商品,还能协助警察破案,最不济也能把产品系统远程锁死,让其变成毫无价值的砖头。
而LV包呢,剪一条脆弱的防盗绳就完事儿了。
彭博亿万富豪指数显示,今年LVMH集团股价下跌19%,老板贝尔纳·阿尔诺(BernardArnault)净资产缩水超过2000亿人民币,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多。截至5月6日,他的亏损已经和亚马逊今年赚的差不多了。
今年4月初,波士顿咨询(BCG)预计,因为门店关闭、社交隔离,以及人们对全球经济萎缩的担忧等等原因,2020年全球奢侈品销售额将同比下降25%-35%。
话音刚落,新一波奢侈品涨价潮便应声而至。
人人居家隔离的当口,谁会拎着LV在市面上瞎晃?这种时候,奢侈品的价值体现在哪儿?
一切要从奢侈品天生自带的反人类属性说起。
01
即使在知乎这种人均年薪百万的互联网论坛里,奢侈品的问题也大致围绕着以下三种:1.女儿小小年纪非要买名牌包包怎么办?
2.逛奢侈品店,怎么能装出不是第一次去的样子?
3.第一个奢侈品包包,买哪个好?
第一种问题下的高赞答案通常是《孩子,你慢慢来》:“宝贝,妈妈不反对你背名牌包,但你千万不要觉得奢侈品能够代表一切。相反,奢侈品代表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自律向上的生活方式。”
第二种问题下的高赞答案通常是《无产阶级历史观纲要》:“一进店,看见狗眼看人低的店员不苟言笑,你就想象他的生活有多贫苦,想象他在四环外的出租屋里搓内裤,上班了还得西装革履地侍奉有钱人。”
第三种问题下的高赞答案通常是《文物鉴定入门》:“首先望闻问切,看材质、看外观、看序列号、看五金件,研究保值率高不高,考虑皮质耐不耐磨,样子过不过时,五金贴不贴膜,牌子打不打折?”
这三种问答充分说明了普通人面对奢侈品引发的身份焦灼,也说明普通人根本不是奢侈品的目标用户。
俗话说,买得起不见得消费得起。
俗话又说,只有一个爱马仕比一个都没有更丢人。
俗话还说,背香奈儿坐地铁会被人认为是假货,什么时候看着像真的?开着自己的车的时候。
在互联网时代,我们早已将平等、公正、环保、政治正确作为人类社会的基本共识,而奢侈品行业依然以中世纪的价值观安身立命——昂贵、稀有、古老、无用、浪费甚至是罪孽。
02
奢侈品的真实作用是什么?是制造社交距离和表达价值观。
制造社交距离——用奢侈品的和不用奢侈品的,不是一路人。
表达价值观——用Hermes的和用Gucci的,不是一路人;用CHANEL的和用Versace的,不是一路人;用其他大牌和用D&G的,不是一路人。
奢侈品的第一道门槛就是难以获取。一件衬衫,大众商品或标价几百元到千元之间的商品就已经包含了高溢价,而奢侈品的标价则是几千到几万元,这就设置了门槛,将消费能力有限的人群自然隔离到服务范围之外。更不用说这些匪夷所思的商品和反人类的价格策略了:2100元的Tiffany吸管,也许是用来啜饮1882年的Lafite?
2200元的Supreme砖头,也许是用来砸烂AppleStore的玻璃?
2300元的Burberry别针,也许是用来收纳上千公顷的地契?
18000元的Balenciaga编织袋,也许是用来采办东大门的新款大衣?
不知道多少钱的CHANEL断头台,也许是用来斩断路易十六的脑袋?
显而易见,奢侈品当然不能降价。历史上,各大品牌宁可烧掉商品也不愿意低价处理,特殊时期还要提价,一边是考虑经济形势和用户收入变化,另一边也是向已购买和正准备购买的客户彰显品牌的商业价值。
最关键的,奢侈品牌要在市场中控制产品流通的数量,一旦商品放开供应,格调就立刻消失殆尽,所以即使你有财力购买,到手也绝非易事。
比如高端腕表的噱头都是全球限量供应几十只;
比如HERMES公司一直声称受制于产能,买个Birkin包排队等上三五年已是常态;
比如DeBeers公司买下了整个钻石矿,然后小心翼翼控制产量,一举垄断钻石供货市场;
比如Petrossian公司将里海农民的寻常食材包装成俄国沙皇必备菜品,将鱼子酱营销成几万元一斤的绝顶美味⋯⋯
奢侈品用户需要和一般人保持距离,奢侈品牌也得对奢侈品用户保持姿态,让顾客等待,不能予取予求。于是距离有了,需求也就来了。
03
在自然界,生物以生存为目的,在此基础上才有其他需求。
但孔雀却进化出无比沉重的尾翼,但某种羚羊却长出了巨大的角,但某些草食动物偶尔也会挑逗狮子,如果单纯为了生存,这几种现象除了加速作死之外没有任何合理性。它们的目的即是向同类宣告——我飞得更高、跑得更快、更强壮、更健康,于是这只孔雀就优先获得雌性的青睐,这只羚羊就与其他普通羚羊区分开来,取得了群体地位与繁殖上的优势。
以色列生物学家Zahavi据此提出“累赘原理”(handicapprinciple)假说,核心就是这种看似无用、甚至不利于生存的特征在进化中流传下来,是因为它们发出了信号——证明这个生物足够健康与强大,足够承担华而不实带来的不利因素。
奢侈品的消费也能用这个道理来解释。奢侈品可以发出一种信号:此人有足够的金钱可以挥霍,属于上层阶级。
为什么有钱人偏爱穿一身白衣,为什么杨丽萍指尖永远留着长长的指甲,为什么皇帝一餐要摆几十个自己永远吃不了的菜?奢侈品价值的根基就在于无用与浪费。当奢侈品被接受为一种人与人区分的标志时,浪费的价值就出现了,无用变成了有用,无用也有了价值。
04
表达价值观需要一个好故事,这是任何一个微商与任何一个奢侈品牌都懂的道理。
CHANEL的故事是女性自由独立、追求美与平等,LV的故事是创始人只身徒步400多公里来到巴黎,家境贫寒使他拥有了更坚定的梦想和信念。
凡是特供过宫廷的品牌总要不断渲染昔日的荣光,就像Petrossian要大肆铺陈沙皇俄国是多么荒淫,清朝的宫廷仿膳要提到这是当年慈禧喜爱的独家秘方,惟有如此,那些浮光掠影的传说才显得鲜活起来。
故事好不好听是其次,讲故事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你:过去皇室贵族们不惜大费周章,耗尽海量人力物力,所求得的,不过是那方寸般的极致快乐,今天的你(只要有钱)同样可以享有。
奢侈品铺张浪费政治不正确,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但奢侈品真正的魅力,就在于使用时的那一丁点儿罪孽感,这是奢侈品最强有力的说客。
众所周知,Hermes包袋需要鳄鱼皮制作,它的皮质均一整齐,自带天然渐变的方格纹路,仔细辨认能看到细小的气孔,虽然弹性一般,但质地结实。鳄鱼生长速度慢而且养殖成本极高,Hermes只会挑选每年出产的鳄鱼皮中质量最好的10%,每制一个包袋平均需要3条顶级湾鳄幼崽的肚皮,而且只取腹部狭长的一小部分。
生活中,大众商品都喜欢四平八稳,强调环保低碳。可真正的奢侈品,就是要追求夸张和刺激:要反日常、要反直觉、要侈靡到反环保、要铺张到反人类、要浮夸到反审美、要极端到冒犯一切政治正确⋯⋯才能带来视觉冲击,所以奢侈品的用色斩钉截铁,所以罔顾动物保护法也要剥取昂贵的皮毛。
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自然是既费解又愤怒,无法欣赏这样的逻辑,但这才是奢侈品追求的价值。
只有极端才能竖起自己的大旗,才能获得定义审美秩序的权力。奢侈品本质上是一种权力的象征,它是物化、符号化的阶级与秩序,它的意义是由社会顶层所赋予的,然后像瀑布一样一层层往下传播。
《基督山伯爵》里有个段子。基督山要炫富,就拿两条鱼,一条意大利的,一条俄罗斯的,同时端上桌来,显得“兄弟我可以集齐这两种怪鱼。”当别人疑问时,他说我厨房里还各有一条活的呢。为啥呢?
“因为防备死掉一条。”
这就是典型的“有钱了,汽水买两瓶,一瓶喝,一瓶看。”浪费吗?过分吗?这就是奢侈品的真意。大家享受的,就是这点罪恶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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