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立峦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您的前一个电话没接是因为我在开车。”
我其实有几分不悦，不过，客气还是要的，我说：“没事儿，上周末你带团，没见到你，这周得跟你见见了，否则这期专栏就得开天窗了。你也知道的，人家报社给咱这个专栏不容易，每一个版面都要花钱的，可不好开天窗。”
“知道知道。说实在的，挺钦佩你们的。”
“你们?”我不就是一个人吗?哪来的这个“们”。
“我说的是报社和你。报社能拨出版面给像您这样喜欢写东西的人开专栏，着实难能可贵;而您呢，也愿意无偿供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别绕了，你的故事还得继续呀，下期内容还没有，我们得见面聊聊吧。”
“杨林，这周估计见不了了。因为啥呢，好几位朋友年前回国过年或度假，现在陆陆续续回来了。你知道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在中国爆发，他们算是从疫区过来的，需要自我隔离，14天哪，活不能干，学不能上，反正就是不能与人接触。可是生活怎么办?购物怎么办?我得帮他们这个忙，买生活用品呀，给车做WOF呀，买个路税呀什么的，时间都被占满了。”
“那稿子怎么办?”
“这个当然不能耽误。咱们就在电话上聊吧。”
原本对柳立峦还有一点怨艾，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丝敬意。我这才意识到，没有朋友的帮忙，从国内来的人想要自我隔离，根本做不到。
看来我也得跟他学学，因为我过几天也将有朋友从中国回新西兰。
坐在书房，我打开手机免提，电话那头柳立峦在讲故事，电话这头，我用录音笔录下他的每一句话。
于是，时光再度回到了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那个叫宕东的小山村。
“周......周校长，田主任!你们咋个来了?”慧芳一打开门，看见敲门的竟然是公社学区周浩然、教务主任田连元!“咋个?不欢迎啊?我们早该来了，但是学区事情多，所以现在才来。你在上课是不是?”周浩然校长说。
“欢迎欢迎，怎么不欢迎呢?抬八抬大轿去请你们都请不来。没事没事，快进来。”
其实慧芳就是在上课，可是，两个大领导风尘仆仆来了，总不能把他们晾在外面吧。
“好，我们进来。”田主任说，“我和周校长在路上商量好了，我们这次来，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影响你上课的哟。你不是有三个年级吗?我们两个来给你当代课老师，你带一个年级，我和周校长每个人帮你带一个年级，但是要请你把课上到哪里了跟我们讲。”
“啊?这样啊?”慧芳怎么也没有想到，两个领导会有这样的好主意。她想了一下，决定自己带一年级，让田主任带二年级，周校长带三年级。
于是，在宕东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复式课堂里，出现了三个老师在同一个教室分别给不同年级的学生上课的情景。
这恐怕在中国复式教学史上也算得上是极为罕见的场景。
慧芳当然知道，两个大领导来宕东，绝不只是来给她当代课老师的。她隐隐约约觉得，应该是与女娃娃们上学的事情有关系。丈夫走之前跟她讲过，在班车上遇到过田主任，讲起过公社对她动员宕东的女娃娃上学读书的事很重视。
二、三两个年级的学生们对这两个“新”
老师很好奇，所以上课特别有劲儿;而慧芳也有些意外，周校长和田主任也都能讲流利的苗话。
因为有周校长和田主任帮着带班，所以慧芳安排的一天的课，一个上午就上完了。慧芳让孩子们提前回家了，她把整个下午留出来给两个领导。
两个大领导果然是为女娃娃们上学而来的。公社学区到目前为止，除了在公社中学和小学有零星苗家女学生上学之外，下面的各个大小队，女生就学率几乎为零。公社几年前也曾经动员过，但收效甚微，也就不了了之了。
慧芳刚到宕东当民办教师的时候，不仅是宕东小队和其所属的宕义大队不看好，连公社也认为，这个背着“四类分子”子女身份的女娃娃不会在这个山村里呆多久，当然也不可能把学生们教好;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邱慧芳却像当时上映的越南电影《山村女教师》里面的那个女老师一样，意外地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不仅在宕东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呆下来了，办起了复式班，而且让寨子里的女娃娃们全都走进了教室，做出了整个公社所有学校都做不到的事情。
公社学区开季度会的时候，宕义大队小学李老师在会上提到了宕东小学新来的邱慧芳老师让全寨女娃娃读书的事，引起了学区的重视。周校长专门跟公社书记宫东发进行了汇报。宫书记指示学区派人到宕东去搞一搞调查研究，如果可行，把宕东经验在全公社推广，把女生入学率搞上去。
于是，周校长带着田主任亲自来到了宕东。
下了课，送走了学生们，到了早饭时间(那时候，不知道是为了节约粮食还是本来就有的习惯，山村里人们一般一天只吃两餐，清早一般不吃东西，空着肚子下地，用布袋包上一坨冷饭和几个辣椒，干到日上中天的时候，再歇下来吃“早饭”)，慧芳不声不响，杀了一只公鸡炖了一锅，还煮了一锅苗家的渣辣菜，款待两个领导。
两个领导每人干了两碗米饭，把一锅渣辣菜吃了个底朝天，而炖的鸡却基本没动，如果不是慧芳死劝活劝，恐怕一块都不会吃。
其实，就算周校长和田主任他们，平时也很难吃一次肉，更难得杀一只鸡。他们知道慧芳家的境况，如果不是慧芳背着他们，他们根本不会让她去杀鸡。既然杀了，他们能做的，就是不吃或者少吃点，把鸡肉留给她的孩子。所以，吃饭的时候，慧芳把鸡肉夹到周校长和田主任的碗里，他们立马把肉夹给慧芳的三个孩子。慧芳用严厉的眼神看着孩子，孩子们赶紧又把鸡肉还给两个伯伯，伯伯们用手蒙住了碗，他们只好忍着口水，把肉放回锅里......
下午，周校长和田主任开始和慧芳谈话。
周校长问，田主任记。然而，慧芳的回答让他们感到有些失望，他们没有能够从慧芳嘴里听到多少可以归纳为“经验”并且可以推广的东西。
慧芳的动机很单纯：女娃娃也是人，也应该有读书认字的权利;而方法呢，最主要的，是带着孩子们上山采药，卖了钱以后拿来给女娃娃们当书学费，这个也不具备可复制性。
他们对慧芳说，想跟队里的干部谈谈，下午过后，慧芳把他们带到了龙队长家。
在龙队长心里，周校长和田主任算得上是公社的大干部了。村里人天然的朴素和好客，对每个客人都热情，何况是两位领导?听说他们是来谈女娃娃们读书的事的，他还叫来了会计、民兵排长和团支书。
叫上会计是要让他安排伙食款待客人;叫上民兵排长和团支书，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对女儿上学读书这个事比较积极，而且还很有酒量，可以陪周校长他们喝几碗BIANGDANG酒。所谓BIANGDANG酒，就是苗家自酿的米酒。这种酒度数不高，喝起来还有一丝甜味，但是，几碗下肚，想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不胜酒力，往往会“BIANG-DANG”一声倒在地上，因此普通的米酒便被加上了“BIANGDANG”这个象声词，得了这么个名。
龙队长先安排会计去杀鸡捉鱼，然后和民兵排长、团支书一起跟周校长、田主任开会。
他们把同样的问题问了三个小队干部，然而他们得到的答案，却与邱慧芳老师的很不同。
周校长和田主任被他们的话语深深地感动了;因为三个小队干部所谈的，不是他们所希冀的经验，更像是对邱慧芳老师的表彰会。
他们没有什么文化，然而质朴的话语中，却深深流露出他们对这个女老师由衷的尊敬和爱戴。
周校长简单的几个问题，引来了几个小队干部滔滔不绝的回答。田主任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这几个小队干部在邱慧芳老师怎么教学方面讲不出多少道道，但是谈起邱老师的好，他们的嘴就像在田埂上挖开的口子，田里的水哗哗地流个不停。
上课的时候，看到孩子们衣衫单薄，邱老师会把自己孩子的棉袄拿出来，给他们轮流穿;看到孩子们都没有鞋子或者大冬天的还在穿草鞋，邱老师每次回县城都会挨家挨户到邻居家去跟人家要旧鞋子，有些鞋子坏了，自己拿去修理，然后带回寨子给宕东的娃娃们穿，现在每个读书的娃娃都穿上鞋子了。
为了让女娃娃们上学，邱老师把每个有女娃娃的家的门槛都踏遍了，磨破了嘴皮，好像这些女娃娃是她的女崽，不让去读书她会急得要哭，让你没法不答应。
可能是怕队上害怕增加经济负担不答应让女娃娃们上学，她反复强调不要队上增加工资和粮食，目的就只有一个，求家长们让他们的女崽去读书。
“周校长，你晓得不?我们的娃娃以前不喜欢去读书，而现在，你一天不让他们去学校，他们就不高兴。”龙队长说，“自从女娃娃去上学后，其实好多女娃娃并不喜欢读书，但是她们就是愿意去学校，因为那里有她们喜欢的老师，像妈妈一样的老师。”
结束谈话的时候，龙队长托周校长跟公社讲一下，给各个队发困难补助粮的时候，能不能单独给邱老师家发一份;因为她有三个娃娃，一年600斤谷子，肯定不够他们家吃的。要是让邱老师和她的娃娃饿肚子，他们会难过，但是队上又不能违反公社规定多发，所以只能请公社帮忙。
晚上，周校长和田主任要回公社了，龙队长安排两个年轻人打火把送，他们怎么也拦不住。
走之前，他们去给邱慧芳老师告别，此时见到她的心情和早上刚来的时候很不一样。
在他们心里，这个成分不好的女民办教师，心灵跟她的容颜一样漂亮。
慧芳和龙队长他们一起把周校长和田主任送到寨子头，看着火把在视野里消失才回到家。
在厨房收拾的时候，慧芳在刚才周校长坐过的凳子上发现有一个白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张五块钱的钞票，纸包里写着几个字：这是我们的伙食费。
一股暖意涌上慧芳的脑际，两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这十块钱，可以买至少四只鸡......
(待续)2020年2月2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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