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长临走的时候说,要把宕东小学让苗家女生上学的经验带回公社去,这个事情对苗乡教育很有意义,一定在全公社各社队的中小学校推广。回去后就立即向公社汇报,然后召开推广工作会,到时候要请慧芳去做经验报告。时间嘛,少则三五天,最多两个星期。
听说要到广庭大众面前做报告,慧芳吓坏了,她说:“啊?周校长,我可从来没有在人前讲过话,我哪里敢去作报告呀?我把我的做法写出来交给您,不要让我上台讲话,好不好啊?”
周校长笑了:“哎呀,没想到呀,堂堂邱老师,竟然不敢上台讲话。那你在教室里上课咋个上呀?”
“不一样呀,上课面对的是学生呀,作报告面对的是领导、老师呀这些人,吓都把我吓死了,还讲话呢。”
慧芳拍着胸口,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面对众人的台子上,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紧张让她的小心脏咚咚直跳。
“那你就不要把这些人当大人,就把他们当作学生就不怕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太晓得我自己了,到时候一定会丢脸的。”慧芳直摆手和摇头。
“邱老师,你怎么这么自信啊?”周校长说。
慧芳不理解:“我?自信?我这是不自信哪?!”
周校长说:“你还不自信?你是那么自信地认为自己不自信,不敢上台,这不是自信是什么?相信我,你一定可以的。”
慧芳从周校长的话语里仿佛悟到了点什么,但是她依然感到紧张和害怕。突然她想到一个理由:“哎,对了。要是我去作报告了,宕东小学的课咋个办?不是就耽搁了?”
周校长仿佛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他指了指慧芳的头:“邱老师呀邱老师,要是这点事的都安排不好,我这个校长不就白当了吗?到时候,让田主任从公社学校调一个老师来给你代课不就可以了?不会耽误课程的,田主任,这事你负责安拍哈。”
田主任笑着点头:“那是肯定的。以前都是这样子安排的。有些社队里的老师去开会,都是我们安排公社学校的老师去帮代课的。邱老师你放心。”
送走两位领导后,回到家里,那一夜,慧芳辗转反侧,失眠了。她记住了周校长说的每一句话。潜意识告诉她,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人们知道她的价值,可以让人们知道,四类分子的子女也是可以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做贡献的。
想到这里,慧芳心里燃起了希望,一下子觉得生活光明了许多。她突然很想自己远在县城的丈夫,好想好想告诉他这一切。可惜,就像歌曲《草原夜色》里唱的那样: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慧芳告诉自己,该开始准备怎样做这个报告了。同时,也在等待着公社来通知。
一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两天过去了,也没有音讯。
三天过去了,寨口的路上还是没有公社派来下通知的人的身影。
等待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慧芳心里有些七上八下。时不时,她都会下意识地留意门上会不会有敲门声。
一个星期过去了,门从来没有被人敲响过。寨子里的人倒是时常推门进来,但都是直接推了门就进了,从来不敲门,不是他们粗鲁,而是没有这个习惯。只有公社和外面来的“噶雷”(干部)才会敲门。
两个星期过去了,慧芳早就写好了报告稿,还弄了几个版本。第一个是一个小时的,第二个版本是两个小时的。到时候公社领导让讲哪一个就讲哪一个。
然而,还是音信全无。
宕东这边厢寂静如潭,而公社那边其实却经历了一场风雨。不过这一切,慧芳一无所知,直到多年以后,才听周校长讲起。
从宕东回来,田主任就按照周校长的指示给公社写了个调研报告,经周校长审核签字后,上交给了公社宫东发书记(同时身兼公社革委会主任)。
这份材料与其说是一个调研报告,还不如说更像一份表扬稿,通篇都是写的邱慧芳老师如何克服各种语言上、生活上、教学上的困难,到每家每户登门拜访,组织学生上山采药,使得宕东小队的适龄男儿童以及女儿童入学率双双达到100%的事迹。
宫书记看完报告,立即给周校长打电话,指示召开一次公社及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的一次教育专题会议,讨论和研究宕东小学邱慧芳老师的做法和经验,在全公社开展一场让适龄女儿童走进教室的动员,同时向县教育局汇报,在全县推广。
接到宫书记的电话,周校长很高兴。他认为,只要有公社的支持,这个活动一定可以搞下去。其实,这也是他到久梁公社学区上任以后的夙愿。坦白说,最初他听到慧芳讲她自己是怎么做的时候,他觉得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推广的,后来去了龙队长家,和小队干部们开会以后,才意识到,这个女老师做了许多让他想不到的事情,让他感动了。他觉得,无论邱慧芳老师的做法是否具有可复制性,她的精神是值得敬佩的,一个女老师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别的老师尤其是男老师做不到呢?不一定要去复制邱老师的做法,他相信每个学校每个老师都会找到自己的办法。
在宫书记的亲自主持下,久梁公社适龄女儿童入学课题讨论会在公社会议室召开了。因为是第一次讨论会,所以与会人员范围不大,主要是公社和教育口的负责人,有公社副书记、教育干事、文书,以及公社学区校长、副校长、教务主任等十来个人。
宫书记宣布开会,然后讲了几句为什么举办这次会议的原因以及他看了宕东小学的调研报告的感想。
“下面我们先请公社学区就宕东女生入学的调查研究做个详细汇报。”宫书记把头转向周校长,“周浩然同志,你来讲吧。”
周校长站了起来,说:“宫书记、董书记,各位领导和同志们,这次调研,是请示公社书记宫东发同志以后,由我和学区教务主任田连元同志一起在一个星期前去到宕东进行的。我们不仅找邱慧芳老师谈了话,还跟队上干部了解了情况。有些同志可能对这位老师的情况不一定了解。下面,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老师,然后,请田连元同志来跟大家讲一讲我们在宕东的调研情况。宫书记,这样安排可以吗?”
宫书记招手示意周校长坐下,说:“你就坐着讲吧,调研的情况很重要,当然邱老师的背景情况也很重要,就按照你的安排讲吧。”
周校长点点头:“好的。下面我先讲一下,为哪样我想先给大家介绍一下邱慧芳老师的情况呢?因为,邱老师的背景情况有点不一样。她本来出生在我们箭河县,后来随她母亲去了隔壁的三麦县。大家都晓得,解放初期,我们县镇压的最大的反革命分子是一个在国民党里面当过副团长的军官,名字叫做邱盛明。解放前,邱家是箭河县数得上的一个大地主家庭,邱盛明是邱家的大少爷。
“邱慧芳的父亲就是这个邱盛明。这也就是说,邱慧芳的成分背景并不好,但是,自从被宕义大队的宕东小队招聘担任那里的小学民办教师后,和前面的几个教师不一样。前面的几个教师都嫌那里的条件差,生活苦,没干多久就跑掉了。而邱慧芳老师,不仅在宕东扎下根来,还把宕东的适龄男儿童全部招进课堂,分成三个年级,以复式教学方式开展教学。更重要的是,也是让大家想不到的是,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头,把整个寨子的适龄女儿童也都动员上学了,而且是100%哦。
下面,就请田主任跟大家讲一下我们去宕东调研的情况。”
“等等。”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会场上响起,大家把头都向发出这个声音的人转过去,这是公社副书记董卫东。他清了清嗓子,说,“这个这个,在田主任汇报之前,我先问几个问题,好吧?周校长,你刚才讲,这个啥子?邱慧芳?是姓邱对吧?”
“是的,董书记。”周校长回答。
“这个邱老师,你讲的,是我县镇压的反革命分子和国民党特务的子女,我讲的没错吧?大家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像这样的人,适不适合走上人民教师这个光荣的岗位?是哪个把她招到宕东去当老师的?关于这一点,你们学区有没有掌握情况?宕东事先有没有跟你们汇报?如果汇报了,咋个没有听你们跟公社讲过?作为公社里分管教育的副书记和副革委会主任,是没得哪个跟我讲过的。像这样的人,把持了人民教师这个重要的岗位,会不会像贫下中农出生的老师们一样,认真贯彻落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和毛主席的教育路线,把学生们往正确的方向上引导?
在田主任做调研汇报之前,请先回答我这几个问题。这是事关我们的教育路线的问题,是关系到我们无数革命先烈抛头颅洒鲜血打下的红色江山会不会变色的问题。”
董书记的一席话,犹如大晴天响霹雳、太阳天下暴雨,把会议一下子带到了肃杀的气氛里。
周校长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董卫东十多年前,从部队转业后分到久梁公社工作,从文书开始干起,担任过行政股长、教育股长。在文化大革命中,带头造反,把前任公社书记斗倒了,关进了牛棚,他被县革委会任命为公社副书记,后来被列为公社一把手的考察培养对象。但是,最后组织上却从外地调来了一个书记,就是现任的宫东发书记,把他的公社书记的梦一下子打碎了。他在工作中与宫东发书记经常意见不一致,两人的矛盾很深,成了公社里公开的秘密。但是因为他在久梁公社经营多年,没有谁能够撼动他的根基。
虽然大家对他和宫书记的矛盾都心知肚明,但是,他提出的几个问题,却不能不说都击中了要害,让人无话可说。所以,在周校长以不坚定的态度回答了董卫东的问题后,接下来田主任做的调研汇报,也没有了底气。
这是一次关于女生入学问题的讨论会。可是,董卫东的一番充满政治味的话语仿佛在会场上布下了好多个地雷,使得所有与会人员发言时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触碰了雷区。
与会人员逐个发言之后,董卫东说出的话更是让大家噤若寒蝉⋯⋯
(待续)
2020年2月9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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