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春风不解风情，燃烧少年的心。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
　　程婴在今年七月回国参加大学同学会。出国二十年余，这是她第一次与大学同学相聚。
　　她出国得早。毕业那年，刚刚做完论文答辩，还差半个月就是毕业典礼，可惜她已等不及了。国外研究生入学通知书已到，开学日期也正好在七月底的毕业季。
　　于是，她匆匆收拾行装，取道香江，踏上飞往南半球的航程。大学同学她只通知了陈霄和杨浩来送行，因为他们三人最要好。大学四年，他们被称为“三剑客”，连最后半年的毕业实习，也是要求一组，共同来到粤西一处偏僻的郊县中等师范，做同一课题的毕业论文。
　　陈霄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高挑儒雅，说话含蓄内敛，待人彬彬有礼。杨浩恰好相反，活泼外向，能歌善舞，还能弹一手漂亮的钢琴。中师班的文娱活动，杨浩的钢琴伴奏和程婴的歌声是不可或缺的节目。
　　陈霄的篮球打得很漂亮，还能写一手好文章。因此，中师班的体育活动和墙报出刊皆由他负责。他们三人除上课外，还为学校出校刊，用滚筒印刷机。当年没有网络和手机，学生们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印刷品，兴奋无比。
　　他们三人配合默契，心有灵犀。那时，程婴女生宿舍的热水要从饭堂打来，陈霄默默不语，担起这个责任。二三月正是寒冷天，洗澡水需用五个热水壶的水，陈霄也负起为程婴打洗澡水的责任。杨浩每每会取笑陈霄是“观音兵”，陈霄也不辩解，只笑笑，继续低头打他的热水。
　　杨浩最喜欢的事，是在琴房弹钢琴。程婴天生一副好嗓子，高音部能跑极高的调。那时她正在准备毕业班的领唱，那首歌是当年红极一时的【明天会更好】。她和杨浩时常在琴房练琴和声，沉浸在音乐的世界，忘记时间。陈霄会打来两份饭在宿舍等他们。
　　有一天夜晚，他们三人在教研室研究教案。一张四方形的会议桌，程婴坐在一侧，两边分别是陈霄和杨浩。晚十点刚过，全校灯火突然熄灭，刹时伸手不见五指。断电，在这个小县城常有。程婴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额头还有一个温热的吻，很轻。她的心“咚咚咚”跳起来。之后是书本合上的声音。只听陈霄说：“我们回宿舍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那晚，程婴久久不能入眠。那个人是谁?若说是陈霄，似乎不大符合他内敛的个性;若说是杨浩，平时他们二人在琴房独处多时，以他活泼的个性，他大有机会表白。
　　时间过得飞快，一周后实习结束，他们回省城母校。接着是紧张的毕业论文审核、答辩。再之后就是程婴匆匆出国。那个吻，成了谜。
　　毕业二十周年聚会在母校中心的水上餐厅二楼包间里举行。餐厅更像一条食舫立在湖波荡漾的河心，湖边是他们熟悉的陶行知雕像，上刻“教书育人，爱满天下”。程婴不由苦笑起来，自出国后，她再未执过教鞭。她更多是在商场浮沉，体验大风大浪的人生。当然，这种人生有其精彩处和不可复制处，她不后悔当年的选择。相比留在高校任教的大多数同学，她的人生可谓机遇与挑战并存。二十年，她已脱胎换骨。看看呈上的名片，大多是教授、副教授。最早到的杨浩已是本系的系主任。
　　遍插茱萸少一人。程婴搜索的眼睛，唯独不见陈霄。她不由向坐在身边的杨浩询问。她回国，陈霄不可能不来的。“程婴，大家一直没有告诉你陈霄的事，是觉得由我直接告诉你比较合适。”杨浩略带沉吟的声音让她的心一阵紧缩。“陈霄发生何事?”她急问。“那些年，我们失去你的联系，一直没有通知你。陈霄早已离世，在毕业的第十个月。他当时毕业留校，任大三辅导员。在一次出游时，遇山洪暴发。他水性好，多次跳进河里抢救学生，最后一次被洪流冲去，打捞上来时已奄奄一息......”
　　她不能相信，那张温文的脸，那帅气的投篮身影，早已烟消灰灭。还有，那个吻，那个她未来得及询问的吻⋯⋯此刻，包间特别安静，静到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这三十几位男男女女，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十九年前的事了，我们一直都有祭奠的⋯⋯”晓菱轻轻地说，她当年在她上铺，是她大学的闺蜜。
　　只是，她程婴是刚知晓。对她来说，陈霄是此刻刚刚离去的。她觉得心脏似乎停止跳动，耳边飘来的音乐声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
　　杨浩把程婴拉到餐桌旁的沙发上，端来一杯龙井茶。“我当时正在系里念研究生，是我帮他穿寿衣的。”杨浩缓缓地说。“他背着你临行时送他的那个书包离去的，他的皮夹一直有你送的毕业照⋯⋯”杨浩越说声音越低，像是呓语。“还有，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那个吻，嗯嗯，那个吻，是陈霄。”杨浩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句句像锤子一样敲在程婴的心上。她噙在眼眶的泪，落下。
　　回程的班机，杨浩来送行。她只告诉了他一人。他们轻拥，告别。“清明请帮我送一束花给他。”程婴轻语，挥挥手，转身，入闸。
　　杨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嘘了一口气。终于，他告诉了她，关于那个吻，那是他自己的初吻。他不会忘记陈霄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告诉她，我一直都喜欢她的⋯⋯”
　　谁说迟来的告白就不是告白呢?又何必在乎以何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