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兴说。
“啊?你咋个晓得的?”慧芳有些诧异。
宕东的村民们开始对这事儿是非常不愿意的,因为他们认为女孩读书没有用,长大就嫁出去了,花钱送她们读书,实在是不划算的事情;再说了,读书认字的目的是哪样?不就是记个工分,写个通知嘛。这事儿有男的做就可以了。
之所以最后村民们还是同意了让女孩们来上学,一来是因为不要钱,书费学费由慧芳带着学生们以及女娃娃们上山采药卖给县药材公司换来的钱支付;二来,龙队长受慧芳执着的精神感动,答应让自己的女儿阿格带头报名上学。
在慧芳心里,女娃娃们本来就应该上学读书。她之所以这么想,原因嘛,很简单,纯粹因为自己也是个女的,见不得苗家的女娃娃们只能呆家里不能进学堂,当一辈子的“睁眼瞎”。
而这事儿却早就传到公社去了,变成了一件不简单的事。除了公社小学和中学,久梁公社所属的十几个大队,没得哪个学校有女娃娃上学,邱慧芳这个年轻的民办教师,刚上任没多久就把宕东的女娃娃们弄到教室里头去了,让公社学区不得不对这个她刮目相看。
柳德兴这次来宕东看妻子和孩子们,在班车上偶遇久梁公社学区教务主任田连元,他也在同一趟从县城去久梁的班车上。他们本来不认识,在车上坐同一排座位,相互打招呼的时候,才搞清楚了彼此的身份。
“田主任跟我说,早就听到你让宕东的女娃娃们走进学校读书了,他讲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学区开了一次会,想召集全公社各村寨学校的负责人到宕东来搞一次教学观摩和推广活动,学习取经,争取让全公社的适龄女娃娃都上学。”
听到丈夫说起这件事儿,慧芳并不怎么兴奋,因为她去公社学区替女孩们买书和交学费的时候,不光是田主任,连周浩然校长都跟她讲过。这当然是件好事儿,但是她现在的想法已经进了一步,不仅只是让女娃娃们上学,还想要她们穿汉装。
“说实话,慧芳,如果不是你讲换装的主要目的是想要改善女娃娃的卫生状况,我对换装这件事儿也不是很理解。你也试过了,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改变大家祖祖辈辈以来的生活习惯和传统观念,是不太可能的。为哪样不把这件事儿也跟公社讲,让学区和领导来帮你一起促成这个事呢?
“太好了!德兴,你真的是知识分子,见多识广,晓得用脑子,就是有本事,就是聪明!我就没有想到让公社和学区来帮我促成换装这个事情!”
柳德兴接着说:“再说了,刚才你讲到阿格穿上你的衣服的时候,显得特别漂亮,那就让阿格穿出来给大家看嘛,哪个姑娘不想漂亮?我们现在学雷锋,为哪样要学?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嘛,要是让大家都看到穿汉服原来那么好看,而且,又不要家长们出钱,白捡一套漂亮衣服,哪个不想呢?哈子(意:傻子)才不要呢。”
“德兴,你说的不对,不是白捡的,要是家长们同意了,做衣服的钱是我带她们一路去采药换来的,是她们的劳动成果。”慧芳纠正丈夫的话。
柳德兴用手抚了抚妻子的头发,疼爱地说:“那钱只够拿来买布料的,衣服还不是得你亲手来缝吗?这些工夫没得价值啊?”
“那我哪时候去跟公社讲这个事呢?”
“不用急,这个事你一个很难搞好,要依靠组织。你哪天去公社一趟,把你的想法跟学区领导和盘托出,当然,还有你面临的困难,也就是社员们的保守观念,也让领导们知道,学区肯定会帮你想办法的。现在呀,老百姓们对领导讲的话还是信的。”
星期一清早,天还没有亮,柳德兴就起床了,他要回县城上班。慧芳把丈夫送到寨门口。随着丈夫的脚步远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朦胧,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晨雾里。
慧芳心里泛起一阵浓浓的不舍。丈夫在县林业局工作,但他是个技术人员,经常要出差指导各种植树造林活动,不常在县城,所以并不是每个星期都能来看她和孩子。这次才呆了两个晚上,其实也就是星期天一个白天,又是上山砍柴又是到井边挑水,时间像飞一样很快就过去了。丈夫这一走,不晓得要到哪个时候才能再来,想到这里,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眼泪不由得打湿了眼眶。
星期一,是每个礼拜上课的第一天。伺弄好三个儿子洗脸刷牙吃早饭,慧芳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各家各户的娃娃们陆陆续续来到学校。尤其是女娃娃们,初来上学,她用站在门口迎接的方式来表达对她们的鼓励。女娃娃们的年纪参差不齐,从七岁到十几岁都有,因为从来没得读过书,不识一个字,只好全都编在一年级。这些女娃娃中间,除了阿格等少数几个是主动想读书的,其他的大多数都是被爹妈逼着来读书的。走进课堂,坐在教室里,虽然女孩们心里充满了好奇,但是,她们压根儿就没有上过学,坐在教室里要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有几个女孩儿年纪也大了一些,除了对打猪菜、绣花有兴趣,对读书实在是兴味索然,没几天,有几个女娃娃就开始旷课了。慧芳不得不挨家挨户去做家访,几乎是求着她们来上课。在这样的老师面前,家长们大都觉得不好意思,保证一定会让自家的女儿去读书,有的还说,要是女崽不想去,用刷条(意:用竹篾做成的鞭子)抽也要赶她们到学校去读书。
慧芳点了一下人数,还是少了两个女生,这两个女孩一个是民兵排长家的,一个是寨脚王耶家的,她们还不是最不情愿来读书的两个。民兵排长是小队干部,觉悟还是有的,让女崽来上学的态度也比较积极,怎么会旷课了呢?王耶家就更不好理解了。因为他们家是所谓的“蛊障”人家,被众人排斥,他们家的两个男娃娃差不多读不了书,后来还是慧芳找到了公社,惊动了公社书记,才解决了王耶家两个男崽读书的事情。王耶既然这样子关心男娃娃读书的事,应该对自己家女娃读书的事情也上心才对,可是事实正好相反,一点都不积极,还是慧芳登门动员了好几次才答应把女崽送来的,没想到,这个星期也旷课了。
看来就连让女娃娃们读书这么一件事儿,也不是像想象的那么容易;可想而知,要让女娃娃们换装,更不会那么轻而易举了,想到这里,慧芳不由得感到有些沮丧。
可是今天已经没有时间去找那两个女娃娃了,慧芳只能先上课。
她一边上课一边在想怎么办。
“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了。今天我们从一年级开始上课。上课之前,请二年级的同学打开语文课本,默读第11课的课文,默读就是不要读出声,免得影响别的年级上课,不会读的字和词,写到本子上,注意,不要在课本上划。等你们升上高年级了,这些课本还要给升上来的学生们用的;三年级呢,你们检查一下上个星期布置的算术作业,另外,就是预习一下算术课本第45页,一哈子(意思:一会儿)上课我们要讲这一页的内容,三年级不要讲话!你们是我们学校最高年级的同学,你们要为低年级的同学们做好榜样,遵守课堂纪律。”
慧芳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是把苗话和汉话夹杂在一起说的。自打来到宕东上任,几个月下来,她的苗话虽然还带着很重的汉族口音,但是也足以让苗人们听得懂了。对二、三年级的学生布置完,接下来对一年级的学生,她全部采用苗话。她说:“好了,一年级的学生们,你们年级有男生也有女生,女生刚刚来上课,前面的课好多没有上过,我要帮她们赶上来;男同学们,你们也正好有机会温习和巩固一下这些课程,把基础打得更扎实一些。”
“笃笃笃”突然,教室的门被敲响了。
慧芳很意外,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敲门?
社员们早就应该上工去了。莫非,是那两个女孩来上课了?
她放下课本,走到门口,取下门栓。
打开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敲门的两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待续)
2020年1月25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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