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圣诞和2020新年假期，很快就过去了。
我和柳立峦又都从结束各自的休假，回到了奥克兰。
坐在柳立峦家的阳台上，主人摆出了蒜香花生、新疆大枣、兰花蚕豆等小吃点，最后端上一个景泰蓝茶壶和几只茶杯。
没来得及说话，我们看到，从阳台望出去，天空密布的乌云，大面积呈现的是褐红色!而且越来越浓。
我们不约而同站了起来，望向天空。
打开手机Google搜索,网路上连篇累牍的新闻报道说，这是澳大利亚从九月份以来持续了几个月的大火产生的烟尘，升到高空，随海风飘到了新西兰上空。这是澳洲乃至全世界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火灾，让数以百万、千万甚至上亿的野生动物包括考拉失去了生命和家园。新西兰也遭受池鱼之灾，上空还被烟尘笼罩，本应是阳光普照的时光，奥克兰的头顶却被火红的烟尘覆盖，仿佛日落黄昏。
在大自然及自然灾害面前，人类原来是那么渺小、无助和无力⋯⋯“今天不讨论澳洲火灾，还是继续听你讲故事。”我知道这个话题聊下去，会没完没了，耽搁了我们设定的聊天主题。
“同意。来，今天让你尝尝我刚带回来的‘青钱柳’茶。”柳立峦说。
“青钱柳?这茶有什么不同?”其实我心里认为，这种闻所未闻的茶名，只不过又是一种营销策略，用一个标新立异的品名来包装一种产品，也即是所谓的“新瓶装旧酒”。茶吗，不外是绿茶、红茶，或者说发酵茶、半发酵茶等等。
“要说有什么不同，首先这不是传统的茶树叶揉制成的茶，而是一种不同的植物;其次，这茶据说有降血糖的功效;第三，这是我家乡箭河特有的茶;第四，味道好极了。”柳立峦出口成章，看来他早就在等着我问这个问题了。
我喝了一口，有一点甜味，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香味儿，喝下去挺爽口的：“好喝。”
“喜欢的话，回去给你带一盒。”
“好呀，你能长期供应?”
“这个不敢保证。保不齐哪一天就没有了。”
“为什么?”
柳立峦叹了一口气，说：“在家乡听到人们说，青钱柳原来不值钱，自从有专家研究出青钱柳有降血糖功用以后，人们大量采摘制茶贩卖。有的乡民们为了抢到资源，竟然野蛮地采取杀鸡取卵的方式，把树给砍了。再这么干下去，真青钱柳就没几棵了，市场上要么没有的卖了，要么就全是假货了。到那个时候，即使有真货，恐怕也没有人敢买了，这个品种就完了。”
“在不正常的市场环境下，常常会出现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哟，杨林同志还挺懂经营管理的嘛。”
“别逗了。来，喝着你们箭河的青钱柳茶，听你讲箭河的动人故事。”我再呷了一口茶，柳立峦又给我续满了杯，“接着上一次讲到的地方，你妈妈想用采药材赚来的钱，给村里的女孩们上学和换装。对了，换装的想法并没有得到龙队长的支持，结果如何了?”
“你认为呢?”柳立峦有点卖关子的意思。
“装一定是换成了，只不过，过程有些曲折，我说得没错吧?”
“也对，也不对。”
“那还是听你讲吧。”
不知道是清晨的曙光唤起了鸡鸣，还是一声鸡鸣叫醒了黎明，天，亮了。
慧芳其实一夜未眠，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木格窗照进来的时候，她早已经坐在了床边的梳妆镜前。
镜子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与丈夫的结婚照，另一张是三儿子满月的时候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全家福。
同样的照片，在县城家里的镜子上也贴得有。县城的那一面镜子，是邻居杨虞逊大哥送的，镶的是精致雕花镜框;宕东的这一面，是丈夫自己做的。他从林业局废旧材料仓库里找到一片镜子废料，自己把它划成与县城家里的梳妆镜一样的大小，镜框也是自己动手做成的。他想让妻子在宕东看到这面镜子和镜子上的照片的时候，想起县城的家和在县城的他。
慧芳一边用梳子梳着自己的长发，一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新婚时，几乎每一次她梳妆的时候，丈夫都会出现在她身后，用双手环抱住她的肩膀，吻着她的头发，然后轻轻地赞叹一声：芳，你好美。
每每那时候，慧芳都会回过头去，迎着丈夫的嘴唇，两个人会缠绵一阵子。
想到这里，慧芳不由自主地笑了，她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脸，闭上了眼睛。
远离丈夫在乡下教书，慧芳的心里时常会被淡淡的孤寂感侵袭，幸好自己带了《青春之歌》在身边，已经读了许多遍;可是每读一遍，都会让自己的心绪穿越到主人公林道静的时代和她的情感世界。在那里，慧芳的心情会随着林道静坎坷的情感和生活经历起伏，暂时忘却掉眼前生活的苦辛和艰难。
她庆幸三个孩子就在自己身边作伴，而丈夫一个人独在县城，肯定比自己要难过很多。
曾经有姐妹跟她说，与丈夫分开的生活太苦了，她应该离开宕东，回到县城去;在那里，就算是在街边摆一个缝纫摊，替人补补衣服、改改衣衫、锁锁裤脚，都比当民办教师挣得多。
慧芳想起了自己有一台缝纫机。其实，打一开始想到给宕东的女孩们换汉装，就是因为自己可以用家里的缝纫机给女孩们换装的时候缝衣服。
结婚的时候，丈夫东挪西借，置办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这台机器成了家里最值钱的物件。邻居杨虞逊大哥的妻子，热心地手把手教慧芳踩缝纫机。幸运的是，杨大嫂在城关镇被服社工作，懂裁剪，心灵手巧的慧芳不仅从杨大嫂那里学会了缝纫技术，还学会了裁剪。她利用家里的旧衣服、碎布做练习，没多久就真的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裁缝师傅”。
她把自己和丈夫的旧衣服拆下来，重新裁剪，做成小衣服给孩子们穿。还真别说，这些旧衣服改出来的小衣服穿在孩子们身上，就跟新的一样，这么一来，几个孩子的衣服一下子变得多而且丰富了起来，把孩子们高兴坏了!原本比别人家困窘的生活，因为孩子们多了几件“新衣服”，仿佛变得好了许多。
这一段时间，每个星期，她都会和往常一样，利用学农的课时时间，带着孩子们上山采药，渐渐地，手上的钱已经增加到了好几百块，早就足够交学费让女孩们来读书了。
终于，包括龙队长女儿阿格在内的寨上的适龄女孩们全都走进了教室，与男孩们一块儿坐在教室里上课了，教室里一下子坐得满满登登的了。
女孩们上课的第一天，几乎每家每户的大人都来到教室里上课，教室里装不下，好多人都站在教室外面听慧芳给孩子们上课。
那一天，是一个快乐的日子。女孩们十分高兴，父母们也都非常开心。当然，大人们开心不仅仅是因为‘苗家女孩们读书’这件事儿很新鲜;最实在的是，她们的学费不用父母们付，都是邱老师带着孩子们采药换来的。
本来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可是，在慧芳心里，比这更重要的，还是给女孩们换装的事情。
不仅村民们不接受让自己的女儿穿汉装，连自己的丈夫，最初也不理解。有一个星期天，丈夫柳德兴又来到宕东看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们。
慧芳高兴极了，她把自己遇到的问题跟丈夫诉说了。原以为丈夫会支持自己，可是，听完慧芳噼噼啪啪竹筒倒豆子一顿说，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慧芳，他有些困惑：为什么妻子会这么坚持要给女孩们换装。
慧芳不得不把那天看到阿格在例假的时候用的是装上草灰的布袋那一幕告诉了丈夫。
“我们苗家的女人们都是这样呀，不光宕东如此，我们老家也是呀。这有什么稀奇的?”柳德兴有些不解，为啥慧芳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你不觉得那样不卫生，对女孩们的身体不好吗?”慧芳说。
柳德兴觉得慧芳有些执拗，不太现实：“可是，从来都这样呀，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更何况，你一个人，能改变这一切吗?”
“我一个人是做不了好大事，可是，德兴，你想想，要是我们有女儿，也是这样的状况，你会愿意吗?”
柳德兴一下子被问住了，摸着头愣了一会儿，说：“你还别说，我还真没这么去想过。要是我的女儿也这样，我当然不愿意。”
“我说的不对吗?”慧芳说，“你心里没有把别人家的女儿跟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柳德兴抬起头来看着慧芳，心里泛起一阵爱意，原来自己的女人不仅容颜姣好，她的心，原来跟她的容颜一样美丽。
他把手搭到慧芳肩上，看着她说：“芳，原来你想让女娃娃们换装是想改变她们的生活状态，不，是卫生状态。这我可没有想到。
看了我没有娶错人，我老婆是个好人。可是，换装和改善卫生状况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吗?换句话讲，不换装就不能改变这种状态吗?”
慧芳很高兴，丈夫终于理解自己了。但是，他显然还没有真正意识到换装的重要性。
她用双手握住丈夫放在自己肩膀的手上，说：”你又不是不晓得，宕东的女娃娃和她们的妈妈、奶奶一样，都是穿的裙子，不穿内裤。换上我们汉族衣服，在里面就可以很方便地穿上内裤，那样，就可以用我们用的卫生带、卫生纸了，你说对不对呀?”
“好，芳，我支持你。可是，咋个才能让宕东的人们同意你呢?”
“这就要你帮我了。你不晓得，阿格穿上我的衣服的样子，哉哟，漂亮得不得了!比杨丽坤演的《芦笙恋歌》和《阿诗玛》里面的女主人公还要漂亮!”
柳德兴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你是讲，你给阿格穿过汉装?你有没有让她穿出去给别个看呢?”
“没得，她觉得不好意思。那天她的衣服打渥(打渥：脏了的意思)了，我把我的一套衣服，也就是你给我买的那件碎花上衣暂时给她穿上，然后我去她家找来干净裙子让她换上了，她没有穿我的衣服出去。我才发现她穿汉服好漂亮!平时不洗脸，穿的那身黑漆漆的苗衣，根本显不出来。”
柳德兴说：“我有一个主意，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听。”
“你有主意了?快讲呀，不要卖关子了。”
柳德兴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慧芳一听完，兴奋地大呼小叫：“德兴，你真的太有本事了!太聪明了!”
柳德兴到底给慧芳出了个什么样的主意呢?
(待续)
2020年1月6日 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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