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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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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2版:先驱文化
新阳光屋檐(115)-《无家追梦人》之 那些终将被忘却的的日月(9)
 作者:杨林沙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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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开满油菜花的田野上,慧芳,不,邱老师(从宕东小学开课的那一时刻起,她已经正式成为一名民办教师,人们都叫她邱老师了)带着自己的十几个学生在唱歌,在跳舞!天是蓝的,森林是绿的,沿着山脊开垦出的梯田里,开满了金黄色的油菜花,点缀在这蓝天绿地之间,把整个乡野妆点成了天堂一般的画面。邱老师和学生们的身影在鲜花丛中出没,仿佛是一群下凡的天仙。
  每一张脸庞都焕发出与这仙境一样灿烂的笑容,孩子们的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回荡着花丛中,萦绕在林稍上,飘舞在天地间。邱老师把田野当作了课堂,用娴熟的苗语跟孩子们讲课;看见蝴蝶在花尖上舞蹈,她跟孩子们讲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这个故事其实在当时是被禁止的,她也是从妈妈那里听到这个美丽的故事的。在这美丽的天地间,这温婉的故事情不自禁地从她心里升腾而起,从她嘴里脱口而出;孩子们围绕在她的膝前,如痴如醉地听着这个美丽的汉族女老师用他们听得懂的极有韵味的苗语把从没听说过的山外的世界、书本里的世界带到他们耳边。
  讲完故事,邱老师带着孩子们到田坎边追逐蚱蜢,逐一用苗话跟孩子们解释,每一只虫荷、每一棵树木、每一簇花朵,在汉语里都叫什么名字,都是什么意思。孩子们的心房仿佛被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们看到了苗山之外的世界......
  突然间,天边飘来一片黑云,狂风大作,大雨滂沱,蝴蝶在风雨中跌跌撞撞翻飞逃亡,花瓣被暴雨从花茎上打落,掉在泥泞的地上,邱老师张开自己的臂膀,试图把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全部揽到自己身边,好让他们不要被风雨袭击。
  然而,风实在是太猛了,雨实在是太大了,眼看着,暴风雨就要吞没了他们!
  “啊!!!”一声大叫,慧芳猛地从床上坐起。
  原来,她做了一场梦。虽然是初春时节,并不热,可是,她却被汗水湿透了一身。
  三个孩子并没有被她的惊叫惊醒,还是睡得很沉。
  借着朦胧的晨曦,慧芳看到时钟上的时针指向了六点。
  她再也睡不着了,蹑手蹑脚起来,穿上衣服,到厨房去烧水,好给自己和孩子们洗脸。
  她一边用柴刀从一根干燥、松软的杉木杆儿上削下刨花,用来引火,然后把木柴放在刨花上,升起了塘火,再把平底锑锅放上撑架,用葫芦瓢把水从水缸中舀到锑锅里。
  与此同时,她把还装着昨夜吃剩的米饭的鼎罐里撒上一点水,将罐底在火塘的火灰里转了转,转出一个圈,把鼎罐稳稳地靠在火塘边,借用烧水的明火,把鼎罐里的饭也顺便就给热了,这是一家人的早饭。
  做这一切,几乎都是凭着本能,不需要去思考。她的心思其实一直放在怎么早些学会苗话上面。
  老人们都说,每个人晚上都会做很多梦,但是,醒过来的时候,一般都不会记得住到底梦见了什么。就像人老了往生一样,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世就完全被忘在桥的那一边了;所以,人投生以后,根本不知道前世自己到底是穷是富,是男是女,甚至是猪是狗。如果哪个人记住了自己做的梦,一定是阴间有人给你带话,要你做这做那。
  而慧芳却清清楚楚记得刚才的梦,甚至连细节都清晰可见。这难道是阴间有谁给托来的梦?她不相信,因为她是个无神论者。她受到的教育,从小学、初中到高中,都是新社会的内容,虽然身为四类分子的子女,时常受到那些成分为贫农、雇农等根正苗红的学生的歧视,但是因为她学习成绩好,从小就得到老师们的喜爱,让她得到了保护;所以,她学到的东西并不比别的学生学的东西少,接受的新观念和新思想也就更稳固,甚至开始在心里产生这样的观念:爸爸当年或许确实做了反动的事情,确实应该受到镇压。如果不是从小自己感受到来自父亲的慈祥爱意,以及妈妈常常讲起爸爸虽然身为国民党军官,却十分爱惜自己的士兵,以及在抗日战场上的英勇表现,她可能真的会让自己和自己的所谓“反革命”父亲划清界限。
  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苗话学会!否则根本不可能把这份民办教师的工作做好。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清楚地知道,教不好书,自己的生活就可能回到过去那种入不敷出、朝不保夕、担惊受怕、每天都要担心去哪里找吃的养活一家人的艰难境地。
  烧好了水,先给自己洗了把脸,看看时间已经七点,再有一个小时就该上课了。于是她回到卧房叫醒了三个孩子,让老大老二自己先去解手、洗脸,自己给三儿子穿衣服。等到把三儿子抱到厨房,老大老二已经洗好脸自己在就着昨夜的剩菜吃早饭了。
  她给三儿子洗好脸,然后,把已经浑浊的洗脸水倒进角落的一只大锅里。那是专门用来煮猪潲的锅。龙队长送给了她一只小猪崽让她养,养大了就可以杀来过年了。宕东寨上并没有水井,挑水要到一里开外的田井去挑。夏天的时候雨量充沛,一去就可以挑上水,今年春上遇上干旱,泉水很小,要排很长的队。所以水很金贵,洗完脸的水,还有洗菜的水,都舍不得倒掉,都用来煮猪潲喂猪。
  自从发生了“QIU黑板”事件以后,慧芳在上课的时候就特别小心了,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又闹笑话。因为只有她一个老师,而教室里有三个年级的学生,所以她搞的是复式教学。虽然二年级、三年级的学生都曾经在宕义学校上过课,可是学习程度实在是不高,她还不能把课文里的字翻译成苗话讲给学生们听,学生们基本听不懂,就更别提刚刚上学的一年级学生了。
  每一堂课,慧芳的感受就像度日如年,不,应该说是度时如年。
  日子一天一天地在煎熬中度过,终于,一个星期过去了。
  星期六下午,上完最后一堂课,把最后一个学生送出教室,关上门,慧芳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星期天学校不上课,终于可以休息一天了,她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轻松。可是,想到星期一又要上课,讲话听不懂、学生学不会的一幕又将出现,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怵。
  吃完了饭,老大帮着洗了碗,慧芳把小儿子交给他抱着,自己把墙角的大锅端到火塘撑架上,开始煮猪潲了。煮猪潲的水都是每天的洗脸水和洗菜水、洗碗水,猪菜是平时在野地里采摘的各种野菜,和着米糠拌在一起,煮熟了就可以喂猪了。
  慧芳和三个孩子围坐在火塘边取暖。这个礼拜尽忙着上课了,都没怎么照顾好孩子,心里有些歉疚。老大和老二一左一右趴在自己的两条腿上,小儿子被自己抱在怀里,就这样跟孩子们守在一起,慧芳心里唤起深沉的母性,有一种甜甜的感觉。孩子们也觉得这是最幸福的时刻。他们最喜欢听妈妈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既喜欢听《卖火柴的小女孩》、《小红帽》等西方童话,也喜欢老家流传的《老变婆》、《哈(傻)女婿》》的市井传说。
  突然,门被敲响了。
  “是哪个?”都这么晚了,是谁会来敲门?
  “小羊乖乖,把门开开!”
  “是爸爸!!”听到熟悉的声音,老大老二一下子从妈妈腿上蹦了起来,飞跑过去,打开了门栓。
  随着门的打开,一个人影带着一阵风走了进来,他弯下腰,一把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举了起来。两个孩子高兴得哈哈大笑。
  “慧芳,来,把我手上的东西拿过去,我抱抱老大老二!”
  慧芳抱着三儿子笑着走了过来,一边接过丈夫手上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一边说:“你手上是哪样东西嘛?还有点重呢。”
  “是这个月的肉票买的肉,隔壁虞逊大哥听说我要来宕东看你们,给了我一张肉票。一张肉票一斤,这一共是两斤猪肉,买肉的时候我特意让食品店割的五花肉,有肥有瘦,瘦肉炒着吃,肥的可以熬油,油渣还可以用来炒菜。”
  慧芳抑制不住从心底感到高兴。就在自己感觉到压力重重的时候,丈夫的到来,让自己感觉靠上了一堵厚实的墙,一下子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了。
  给几个孩子弄睡了,夫妻俩在一阵激情缱绻之后,慧芳趴在丈夫的胸膛上,一个劲地嗅着他身上醉人的男人味儿。
  “你不是说这个礼拜忙吗?咋个又想到来宕东了?”她问丈夫。
  柳德兴说:“忙是忙点,不过哪时候不忙?想起你和几个崽刚到宕东,哪样都还落定,我有点担心。所以就来了。”
  “来之前你也不给我讲一声。”
  “咋个跟你讲嘛?宕东又没得电话。写信?那要提前一个星期。那时候我又还没有决定要来。”
  “你晓得没?开学的这个礼拜,累死我了,难死我了!”慧芳换了个姿势,换了右脸贴在丈夫胸口。
  “跟我讲讲,咋个累法咋个难法?”柳德兴抚摸着妻子的长发。当年媒人给介绍对象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慧芳的背影,这头长发就吸引住了他。当看到她姣好的面容时,当时他就想,这个女子自己要定了。
  “苗话,我苗话不好呀。这是最要命的东西,我会讲的不多,学生们听不懂课。这样子咋个上课?”
  “你忘了你老公是苗族了?而且还是一个知识分子呢。我们苗话是一门特殊的语言,不同于汉话,要学好它,必须先掌握它的规律。我教你,你一定学得会的。”
  “早晓得要来苗乡当老师,我们结婚以后,我就不该呆在县城,而是去到你老家生活,那样早就把苗话学会了!快教我!”
  “现在是什么时候?半夜啦,要睡了,明天再教。
  再说了,我今天走了六个多钟头来看你,你也不好好犒劳犒劳!”
  “要我咋个犒劳你嘛?”
  “咋个犒劳?你晓得的......”柳德兴再度紧紧抱住了妻子,一下翻过来,把妻子放在自己身体下面......
  两个人再次大汗淋漓,然后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觉得,自从结婚以来,这是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待续)

  2019年9月22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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