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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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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D01版:副刊休闲
世上最悲伤的科研任务:送别地球上最后一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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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新年当天,当夏威夷人从一夜狂欢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在奥阿胡岛凯卢阿(Kailua)小镇郊外的一辆拖车内,14岁的蜗牛乔治悄然离世。戴维·西斯科平时一直在车内工作,不巧那一天难得休假。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一个同事发现了乔治柔软无力的尸体,给戴维发了信息。“她通常不会那么早联系我,所以在打开信息之前,我就已经感觉到情况不妙了.”西斯科告诉我。
  几乎没人会为一只蜗牛的死亡而哀恸,但是西斯科和他的团队花费数年心血照料乔治。它已经成了一个常伴左右,知根知底的伙伴。而且,它还是它所属物种中最后一位幸存者:最后的金顶夏威夷树蜗(Achatinella apexfulva)。人们说所有的生物都会孤独死去,但是对乔治来说,这份孤独有着双重含义:孤独地生活在笼子里,又孤独地离开世界。
  某一物种最后一位幸存者的消失往往悄无声息地发生在无人的荒野。只有在这之后,经历了多次一无所获的搜索,研究人员才会不甘心地承认物种灭绝了。但是乔治的情况相当罕见。人们精心照料已知的最后一个幸存动物,当灭绝来临时,这一平时相当抽象的概念化作了痛彻心扉的具象。他们的手表实时记录下灭绝的一刻,而它只留下了一具尸体。当西斯科敲响新年钟声的时候,这只最后的金顶夏威夷树蜗还活着。一天之后,它消失了。“灭绝就明明白白地发生在我们眼前。”戴维说。
  夏威夷曾经盛产树蜗牛,当地称之为“kāhuli”。大部分夏威夷蜗牛要比我们花园中常见的蜗牛要小,但是却漂亮得多。
  它们的外壳仿佛融合了一盒巧克力中的颜色——深棕色、栗色、白色,偶尔还点缀着薄荷叶。西斯科不仅将它们比作甜点,而且还比作圣诞树装饰品,因为许多蜗牛生活在树上。所有的夏威夷蜗牛都来自数百万年前抵达夏威夷的软体动物祖先,也许是搭着鸟儿的顺风车过来的。这些“偷渡者”种类超过750种,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多样性,让蜗牛成为了演化鬼斧神工的最佳范例。
  但是最近十几年,树蜗牛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成了灭绝的典范。生活范围仅限于特定的山谷,繁殖缓慢,缺乏与捕食者打交道的经验,它们对来到夏威夷的外来食肉动物毫无抵抗之力。老鼠和变色龙是严重的威胁,但是它们的主要劲敌是另一种蜗牛——玫瑰蜗牛(Euglandinarosea),名副其实的玫瑰狼蜗。贪婪又迅速(对蜗牛来说动作相当快),它们靠跟着自己兄弟的粘液痕迹来捕食,追到之后用有锯齿的舌头将猎物猛地拉出壳外,或者连壳带肉一并吞下。
  从2012年起,西斯科和他的五名同事开始试图拯救这些原生蜗牛。这一项目最初由夏威夷大学在上世纪80年代发起,如今由州政府管理,西斯科团队扩大了该项目。今年3月,我去拜访了他们做研究的那辆44英尺长的绿色拖车,西斯科带我走到车后部,那里有几十个塑料笼子,堆在冰箱大小的玻璃门橱柜里。他指着六只紫色盖子的笼子说道:“这里面就是A.fuscobasis的整个种群了。”然后,他指着整个柜子说:“这里一共有35个物种。”这里的每个物种要么已经野外灭绝,要么就快灭绝了。
  蜗牛看起来护理成本低,实际上照顾它们异常困难。洒水喷头定时给它们洒水,以模仿从前的森林居住环境,柜子内的温度和湿度都被精心调节。如果其中任一变量下降得太低,或者柜子断电了,西斯科会自动收到警告邮件和短信。他的手机从不静音,哪怕睡觉时。当他在不寻常的时候收到警报时,他就会胃疼。
  西斯科今年35岁,身材瘦削,尽管做着这样的研究,人却很爽朗,甚至略显无情。
  当他谈论蜗牛的时候,常常笑个不停,其中带着四分大难临头的幽默和一分担忧。但是担忧的情绪一直在增长。蜗牛种群数量早已在不停下降,最近出于某种原因更是直线下跌。比如说,2014年,西斯科的团队观察到一种从80年代起就再没被见过的蜗牛,它们一共7只,统统生活在同一棵树上。这件事似乎让人充满希望,但是由于拖车还在建设中,团队没有地方安置这些幸存者。两年后,当他们终于回到这里准备拯救这个小团体时,它们已经都不知所踪了。“我们翻遍了每一片树叶,但是都一无所获,这件事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西斯科说。
  这一经历,还有其他类似的经历,让他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紧迫感。团队成员多次前去检查他们曾认为情况稳定的物种,最终将仅有的幸存者全部带回实验室,但有时也会一无所获。夏威夷野外的蜗牛越来越少,而他们的柜子越来越满。拖车里的空间越来越小,而蜗牛所剩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如果没有人为干预,西斯科预计未来十年中有100种蜗牛会消失。他说:“我认为当每个人听到有物种会灭绝时,他们会觉得总还有时间,但是我们是最后一批能够防止蜗牛灭绝的人了。”
  当动物即将灭绝时,最后的一个幸存者被称为“孤种”(endling)。这个词带有一种柔弱之美,又暗示着令人心碎的孤独,和不寒而栗的结局。乔治这个名字来自最后一只平塔岛象龟——“孤独的乔治”,后来蜗牛“乔治”继承了这个名字。同为“孤种”的还有旅鸽“玛莎”,袋狼“本杰明”和新英格兰黑琴鸡“大嗓门本”。最终将会沦为“孤种”的还有纳津(Najin)或珐图(Fatu),最后两只北方白犀牛,都是雌性,都没有生育。
  “孤种”就是丧失的化身。在地球第六次大灭绝期间,这些落单的生物反映了那些数量锐减的动物所面临的危机,而我们也未能避免。当某一物种数量减少到只剩“孤种”之时,至少它已经功能性灭绝了。照料孤种可以算作是最后的保护行为,或者算是忏悔。也难怪孤种监护人往往非常依恋自己手中的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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