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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4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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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5版:先驱生活
从地震到枪击案 基督城灾难现场亲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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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ristchurch,
  一个美丽迷人,又多灾多难的城市。
  一次地震,一次恐袭,我都第一时间被派遣下去。
  基督之城啊,
  我和你的缘分非要在血泪伤痛里纠缠吗?
  刚刚回来奥克兰,拥抱亲吻了家人,瘫倒在床上。长时间工作的疲惫并没有让我能瞬间入睡。记忆在基督城的两次浩劫间穿梭著,就心里好像点了盏灯,怎么拧也拧不灭。
  好吧,那就说说。说出来,也是疗伤的手段。新伤旧痕,先说说旧痕吧。
  2011年的基督城賑灾绝对是我15年警务生涯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下面断续的文字是当时的日记,断断续续的不是很完整。可是现在读起来,依然会湿润眼睛。
  早上醒来,太太告知我昨天晚上说梦话。我说了些什么?
  “Christchurch!"我在梦里喊著。
  从基督城回来已经一个多星期,眼前依然会像电影蒙太奇似的,一幕幕地掠过那满目苍寂的街道,被瓦礪压扁的公车,CTV大楼,一具具烧焦变形的尸体,和那些尸体生前鲜活的年轻照片影像。

  22/3/2011
  基督城地震的消息,是22日中午听到的。新闻中提到有一人死亡。以为和去年(2010)九月份的地震相似,没有太留意。
  下班回家扭开电视,看到基督城CBD倒塌的楼房,心里鼓腾的利害,直觉这次地震可能伤亡不小。首先想到基督城的华人和来自中国的游客。
  打电话给那里的警员朋友,不通。
  晚上跟家人一起在餐厅吃饭,接到惠灵顿警察总部的电话,让我待命准备下基督城,并让预备睡袋和食物。
  (抽空去剃了一个光头,想著如果万一受伤,方便包扎)。

  23/03/2011
  以为会跟随第一批30名警员乘大力神军用运输机下基督城,不然,继续待命。

  24/03/2011
  早上,我,日本籍警员Yoshi,韩国籍警员Min,印度籍警员Gurpreet从奥克兰飞基督城。
  基督城阳光灿烂。初步印象,从机场驶向城区的一路,没有任何受灾的样子。沿途的景象,很像是奥克兰的Epsom和Remuera区。
  进入四大道,开始感觉到路面有非正常的起伏,沿途建筑可见裂痕。
  中心警局在市中心。路面有著明显的沙涌现象,像是刚刚下过暴风雨,城市被泥泞包围著。十几层的中心警局突兀地耸立在中午的阳光里,旁边的市政大楼已经弃用,楼身有明显的裂痕,玻璃碎片到处都是。
  临时借用AOS(Arm Offence Squad)的房间做会议室。横七竖八的是BushmasterandGlock17和防弹背心。
  军队的运输卡车运来食物,竟然有鸡蛋,香肠。瓶装水充足。危楼的厕所不能使用,有一排排的简易便所,没有异味。
  一辆白色麵包车驶入,抬下四个黑色的尸袋,进入简易的停尸处。从大门缝里看去,艳阳下,四个尸袋反射著飋人的光。
  15:00 Southern Police Station。
  进入二楼会议室。很明显的是屋顶天花破了一个大洞。
  指挥官开始分配工作。突然整个警察局晃动起来,韩国警员MIN脸色苍白,想抓住什么扶稳身子。
  “It's only a baby。”警长Banks这样形容这次余震。
  下午,警方/消防代表将在Burnside High School会见失踪人员的家人。
  途中,马路像怪兽的脊樑,狰狞著起伏不平。
  Mark Harrison督察负责和家人的联络工作。他曾是Pike River矿灾的家属联络官。
  Burnside High School的大厅里坐满了家属。有不少亚洲人的脸孔。大家都脸色沉重,有的家属互相拥抱著,轻声抽泣。
  问答阶段,家人的提问很激动。
  会见结束,MARK督察被焦急的家属围绕。一个老人疲惫孤零地等待一旁,我认出他是昨晚电视上报道过,在CTV现场等了一夜的男子。他的妻子被埋在里面。
  我上前问候,握手。他告诉我他来自Macedonia,埋在CTV的妻子来自SERBIA。他那绝望中有一丝希望的,泛红的眼神,看得我低下头去。
  一个女孩,被一个老年白人妇人搀扶著,正走向出口。我追上前去,问询他们是否已经跟警方做了MISSING PERSON的报告。
  女孩来自日本,二十岁的样子,很朴素的打扮,眼泪在眼眶里,焦急地告诉我她的室友在CTV里上学。名字叫HOSHIBA HIFUMI。高大的白人老妇灰色的头发在风中吹飘著,她拥著日本女孩较小的身体,亲吻著她的额头。
  每个人都拚命工作著。

  25/03/2011
  Central Police Station各国驻纽人员,武官,外交官和本地警察,消防和救援队碰头会。警察局里到处都是地震破坏的痕迹,墙壁上的裂痕到处都是。出入都要签名,生怕不知道谁会被埋在里面。
  9:00AM
  Coroner(验尸官)与家属见面。报告107具遗体被挖出,70具来自CTV。
  家属激动的问什么时候可以辨认遗体,SUE解释,所有遗体都要经过DVI的程序--Disaster Victim Identification(灾难受害者辨认)。Sue解释说visual ID(遗体面容直观辨认)不科学。
  我当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以为让家人辨认遗体,应该是简单的事。
  事实证明我大错。这是我介入DVI之后的事了。
  救援队的Jim上台。他一脸的倦容,但依然语调稳定。他介绍了地震发生时救援的情形。
  刚开始的几小时,救援的是警察,消防和自愿者。
  很快,NZ Urban Searchand Rescue接手。
  再后,国际救援队介入。
  CBD被分成四个区,再分成120个细区。救援队先进行快速检查,然后做细节搜索,动用各项技术,包括勘探声音,体温等。还用到搜救犬。
  Jim特别提到听觉搜索仪器,形容能从球场的一端听到另一端钱币落地的声音。
  目前有搜救人员700人,加上军队,警察,共1500人参加整个救援行动。
  搜救负责人JIM Stuart Black解释CTV的救援并没有停止。其中一度因为情况太危机而暂停,后来危情解除后马上恢复了抢救。
  有家属情绪激动,责问为什么遗体归还要那么长时间。(这次恐袭之后我们遇到同样情况,家属不理解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才能归还遗体)见面会后,家属群中有人起立鼓掌。这是给所有的搜救人员。
  在遗体辨认过程中,指纹,牙齿纪录,DNA是三大准绳。其它的辅助证据,包括衣服,首饰,纹身等等。
  我们成功地通过纹身,协助辨认了几具严重损坏的遗体。
  于是是否纹身摆上了我们的议事日程。万一我们几个伙伴发生什么事,也容易辨认啊。
  可是,该纹些啥呢?
  一个跟我们开车的军士,说他曾经在越南服役的爸爸在胳肢窝下纹了军队的代码,出生年月等等。
  Yoshi突然说“我知道要纹什么了——麻婆豆腐。”。
  Yoshi超喜欢吃麻婆豆腐。
  Min准备纹上"Fishand Chips".
  我呢?
  如果真纹的话,会是两个儿子的名字。

  26/03/2011
  5:30PM
  50多个国家的媒体拥挤在一个不大的阶梯放映厅,准备新方的联合新闻发布会。我尽管经常跟媒体打交道,可这样的阵势还是第一次见。最糟的,几天以来晚上接连的余震让我整晚不眠,脑子里全是浆糊。
  警方指挥官Dave Cliff和市长Bob Parker进场。我们警员一字排开,分别以中文,韩文,日文,印度文介绍自己。
  期间台湾的媒体向我发问。我竟然能超水平发挥,问答进行得很顺利。指挥官DaveCliff会后过来感谢我。
  忽然发现一身都湿透了。

  日本家属
  日本家属是第一批到达基督城的。一早,他们被两辆巴士运载著,来到Burnside High School,参加失踪人员家属见面会。他们大多数来自日本的富山县,人群中可见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年轻人搀扶著。同行的有十来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来自日本的外务省和本地大使馆。
  令人瞩目的,是队伍里还有十几个穿统一服装的医务人员。
  他们次序井然,没有人喧哗。会议的提问环节,由两个英文好得出奇的中年男女分别代替家长提问,显然是预先准备好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双胞胎女儿的一位就去世在CTV。而他还在以志愿者的身份无私地服务著其他家属。
  在会议结束后,在会议厅的后面,日本官员会见家属。这时,家属们的反应跟先前截然不同。他们大声地斥责著那些西装笔挺的官员们,情绪非常激动。面红耳赤的日本官员们笔挺地站著,不停地鞠躬,不敢反驳。
  我们的日本籍警察Yoshi在人群中忙碌著,我过去帮忙,苦于语言不同。一个有著灰白头发的小个子老太太踉蹌著过来,向我深鞠躬,大声地说著什么。我不知所措的回著躬,Yoshi眼里一片湿润,说“她求你,务必找到她的女儿!〞
  我不敢正视她充满企盼的眼睛,鞠躬,退步逃走。
  找不到了。我知道。我去过CTV大楼,我看到的惨状,知道没有任何生存的希望。找到的,只能是遗体。
  后来我才知道,有的,可能连遗体都没有。
  离基督城区40分钟车程的Burnham Military Camp(军区),是存放遗体,并进行解剖,辨认程序的地方。
  这天,日本家属被允许来到遗体存放的外墙处,进行祭奠仪式。他们手捧白花,轻声抽泣著。毛利长老主持仪式,他显然被伤心欲绝的人们感染,溃不成声。
  Yoshi,我们的警员已经和家属们哭成一团。他们一个个来到我们面前,鞠躬,感谢我们所做的一切。

  中国家属
  这天,警方安排中国家属乘坐大巴,前往市中心灾区现场。一是了解灾区情况,二是献花。一些有佛教信仰的中国家属在早些时候曾要求,在传统的“头七”那天去现场献花拜祭,未果。
  今天家属听说能到现场去,个个早早地买了鲜花。
  巴士驶入市中心,犹如鬼城。突然的狂风吹得街道如在沙漠中。只有专业的救援人员三三两两在废墟里工作。
  看到市中心的惨状,家属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一点点地消逝。在CTV大楼面前,他们绝望了。
  一名女督察突然拦住我们的巴士。她上车轻声通知我,由于强风,危楼倒塌风险很大,家属都只能停留在大巴上,任何人不得下车。
  我一时呆在当下——你要我如何跟家属说?!
  鼓起勇气,我走到巴士中间,告诉大家这个坏消息。
  “请把我看成你们的家人,我代表你们献鲜花,我代表你们鞠躬。”我大声宣布。
  三名车上的华人警官把花从家属手中接过,和我一道下车。
  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
  我们一起走到最靠近大楼的地方,我说大家“准备”,一个躬,两个躬,三个躬。
  安息吧,我们的亲人。
  我们鞠躬的时候,巴士上爆发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
  “好好走啊,不要回头看啊!”一个家属用广东话声嘶力竭的呼喊著她的亲人。

  3/2019
  今年这次下基督城的经历,最深刻的印象是在大规模的集体埋葬时留下的,以后会慢慢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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