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上期)
蓝心把柳立峦形容为大熊猫,而且表白自己是个喜欢大熊猫的人。或许就是随口一说,并无特殊含义,但是听了这话,柳立峦的心跳却“咯登”一下跳快了许多。
“谁不喜欢大熊猫?我也喜欢。如果我是大熊猫,那你是什么?”柳立峦呷了一口咖啡,反问蓝心。
“我是什么?那要你来说。”蓝心用勺子轻轻搅动杯里的咖啡。
“说不好。因为,对你不了解。”
“你想了解什么?”蓝心抬起头,眼睛直视著柳立峦。
“那要看你愿意让我了解什么。”
“先说说你吧,大熊猫。你说你是参加法院招警考试,从800多人中脱颖而出,考了第二名,成了‘法官’,然后又调到省人事厅去的。听起来好像很传奇的样子。能满足一下小女子的好奇心吗?”
柳立峦呷了一口咖啡,说:“瞧你满眼的问号,明明是不相信嘛。我可没说什么脱颖而出、传奇呀什么的哟。”
“柳大同志,柳大领导,没有不相信,就是好奇嘛。”
“真想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呢?从头说吧,太长;就讲这件事本身吧,又太短。”
“长有多长?短有多短?”
“长的话,要回溯到三四十年代;短,就眼前一百多天。”稍作沉吟,柳立峦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彷彿已经走进即将要讲的故事里面去了。
看来他的故事还真的不轻松。
“无论长和短,都愿意听;由故事的主人做决定。”看著他变得有些严肃的表情,蓝心认真地说。
“去过黔东南吗?那里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没有......去过。不过,我的同学中,有从黔东南来的,我知道那里是少数民族地区。”
“我就是少数民族,苗族。”
“柳同志,是不是年纪大了,健忘了?你刚才不是还教我用苗语数数吗?”
“哦,还真是哦。不过,生命中,有些人,有些事儿,擦肩而过,经历了,也就忘了;而另一些人,另外一些事儿,却怎么也忘不了。”柳立峦的语调不知不觉地低沉了很多。
“那就请你跟我说说,那些忘不了的人,和忘不了的事儿,我想听。”蓝心的情绪似乎也被柳立峦感染了,也变得认真起来。
“怎么说呢,在我身上发生的很多事儿,真的让人难以置信。16岁前,我还是个‘黑人’,也就是没有户口;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法律意义上说,压根儿就不存在。你信吗?”
蓝心瞪大了眼睛,惊愕地说不出话来。没等她反应过来,柳立峦接著说:“活了二十九年,我经历了五次事故,每次都死里逃生;这些事故,如果再发生一次,断无生还可能;现在我是第六条命在活著,又觉得不可思议吧?”
“看来,我面前的柳,还不仅仅是一只大熊猫,而且还是一只堆满人生阅历,全身都是故事的大熊猫囉!”蓝心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变成用一个字来称呼面前的这个“大熊猫”了。
“不是我有故事,而是我碰巧落在了故事堆里,于是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柳立峦似乎没有感觉到蓝心对自己称呼的变化。
蓝心打了个手势,又点了两杯蓝山咖啡。她说她要好好听听这些故事。
“在黔东南,有一个小小的县城,名字叫做‘箭河’,你说什么?有点武侠江湖的味道?还真别说,黔东南许多地名都挺有文化品位的,虽然是穷乡僻壤。比如:天柱、锦屏、镇远、榕江等等。
“其实,箭河也就是一个小而又小的县城,普通之极,也从来没有出过江湖侠客。三十年代,离现在已经有六十多年了,小县城里有两个相对来说比较有名的大户人家。一户姓邱,一户姓彭。后来,邱家的大少爷娶了彭家的大女儿。两个孩子从小青梅竹马,在一个私塾读书。长大后,他俩听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连理。
“婚后,邱大少爷经常外出做生意,去省城、下湖南、走四川。有一次,外出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回家。后来捎信回来,告诉妻子说,他弃商从戎,加入了贵州军阀王家烈手下遵义大头目柏辉章的部队,投入了抗日前线。
“后来,王家烈被蒋介石撵下台,他手下的部队——黔军被并入中央军系列。
“抗战结束后,国共开始和谈,但和谈失败,爆发了大规模内战。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国民党军节节溃败。邱大少爷所在的部队调往徐州,参加徐蚌会战(共产党称之为叫淮海战役)。此时,邱大少爷已经官升少校团附。
“战争还没开打,团长就预料到了败局,找到邱团附,说,这场仗估计打不赢,让他回贵州把两家的家眷接到部队上来,准备和部队一起撤退台湾。
“邱团附带了卫兵,坐火车、汽车辗转来到湖南常德。在这里,换上便装,雇人抬著滑竿回到了箭河。这个时候,箭河的人们根本不知道邱少爷这些年都去哪里了,更不知道他已经弃商从戎,当上了国军团附。
“正当他带上妻子和三个女儿,准备去晴隆接上团长的家眷赶往徐州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国军被共军打败,徐州沦陷了!徐州再也回不去了,于是,邱少爷隐姓埋名在箭河住了下来,重新过起了平民日子。
“没有多久,解放军摧枯拉朽,一路打到了箭河。部队一边打仗一边招兵。一看邱少爷识文断字,虽然是商人,却乐善好施,名声很好,没有民愤,便把他招进部队,还当上了县粮库副主任。
“邱家少爷原以为,生活就这样翻开了新的一页。可是,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刚刚开头,却很快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原来的国军部队上有两个箭河籍士兵,在徐蚌会战战场上被俘虏后,没有参军,而是想回老家。解放军给这些不愿当兵的俘虏每人发了两块银元,就把他们放回家了。
“无巧不成书,这两个士兵在箭河街上看到了穿著解放军军装的邱少爷。他们吃了一惊:这不是我们的邱团附吗?他怎么在这里啊?
“不用说,事情很快就传开了。解放军火速逮捕了邱少爷,还从他家里的阁楼上搜出了他藏起来的国军军装。在这么偏僻的小县城里,竟然挖出了一个国民党军官、潜伏人员、特务、反革命分子,消息轰动了全县。三天后,解放军召开公审大会,把邱少爷拖到城边的杀人湾(那里是新政府枪毙犯人的地方,因此被起了这个名字),当著围观的人山人海的面,立即执行枪决。
“那一年,邱家少爷三十九岁。”柳立峦给蓝心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蓝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故事听到这里,她还不清楚故事的主人公与柳立峦是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一定有关系,而且是不一般的关系。
“邱家的生活一下子堕入了地狱。邱彭氏(邱少爷的太太)哭得死去活来,三个女儿也吓坏了,抱著母亲哭成一团。
“没有人敢去为邱少爷收尸。那时,大女儿慧琴已经十三岁了,她实在不明白,平时这么疼爱她的父亲,怎么会是一个大坏人、大特务、大反革命!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爸爸,总不能让爸爸的尸体被晒烂,被狗拖走吧。天黑了,她跟人借来了几块木板,扛到杀人湾,找到父亲的尸体。一个女孩子,那时竟然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她想把爸爸背起来,搬到别的地方去埋,可是父亲身材高大,她根本背不动。没有办法,她藉著月光,看到路边有块两尺多深的凹地。她把木板铺在凹地上,然后,把父亲翻著翻著,一寸寸地挪到凹地里,在父亲身上盖上剩下的木板,用手把泥土、石头覆盖到父亲身上,就这样,就地埋了自己的父亲。
“第二天,有人看见尸体不见了。但是,却没有人关心是被拉去埋了还是被野狗拖走了。一个人,就这样被消灭了,无影无踪。
“直到三十年后,已经长大成人,不,成家立业的邱家的三个女儿,才把父亲的遗骨从那里挖出来,迁到了邱家后人的坟地上。
“丈夫被镇压,邱彭氏再也无法在箭河呆下去了,她受不了昔日的佃户和邻居向她投来的鄙夷的目光和吐出的口水。她把大女儿慧琴托付给了一户张姓人家,求张家给孩子一口饭吃,长大了给张家做媳妇。张家成分也不好,是地主。没有嫌弃,把慧琴收下了。
“邱彭氏带著才8岁的二女儿慧芳和4岁的小女儿慧英,外出乞讨。每天沿著山路,走啊走啊......饿了,就到村寨的人家讨口吃的;渴了,就伏在溪沟边喝口凉水。
“邱彭氏娘仨乞讨到了隔壁三麦县的一家姓杨的地主分子家。杨家的妻子刚刚过世,有两个儿子。杨家人看到邱彭氏虽然衣衫襤褸,但长相姣好;两个女儿也乖巧懂事,问她们愿不愿意留下。邱彭氏本来早就想找个人家把女儿托付出去,然后自己一死了之。可是,每每要把女儿留给人家,两个女儿哭死哭活不愿跟母亲分开。看著可怜的孩子,杨家男人看起来也很厚道,于是就答应了......”
柳立峦讲故事的语调越来越低沉,而蓝心也彷彿被故事撕碎了心,有点喘不过气来。
柳立峦感觉到腰间的BP传呼机响了。
“对不起,我去回个电话。”说著,他走向了服务台,拿起了电话拨过去。说了几句话,然后放下电话走回了桌台。
“我妻子打电话来了,女儿有些生病了。我得回去了。对不起,故事没有讲完。”
“你女儿多大了?”蓝心问。
“四岁,不,快五岁了。”
“她一定很乖。”
“还好,上天给了我丑丑的容貌,但是却赐给了我一个漂亮的女儿,还算公平。”
“你丑?切!哎,你的故事没有讲完,我想继续听下去,可以吗?”
“如果你不嫌烦的话,下次给你讲。”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是在今日,不知在何日,我想大约会是在某一日。”柳立峦借用《大约在冬季》的歌词来回答她,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那就某一日见。”
“某一日见!”
蓝心没有接受柳立峦让她坐他的自行车回酒店的建议。她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直觉告诉她,柳立峦也想早些回家,因为,他女儿病了。
2019年3月30日新西兰基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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