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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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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2版:先驱文化
无果的花(1)
 作者:杨林沙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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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感?这个问题,一两句话真的很难说清楚。”柳立峦显然不太愿意聊到这个话题。所以,我在这篇文字里记下的,不是他的原话,而是我根据他断断续续的讲述整理完成的。
  1994年8月,他参加全省法院系统增编补员考试,以第二名的综合成绩被省高院录取,没来得及办理入警手续,就被选调到主持这次考试的省人事厅计划录用处工作。就这样,他放弃了法官梦,成了一名政府公务员,那时已经是11月。
  按照当时的干部管理体制,担负领导职务的干部,由组织部管理;而非领导职务干部,则由人事厅负责。如果说非领导职务干部的调动和调整由干部调配处负责的话,计划录用处则负责全省所有行政事业单位的非领导职务干部的新增、录用,以及全省干部的工资计划。
  计划录用处包括柳立峦在内,共有五名工作人员,一位处长,一位副处长,三位主任科员。全省共有几十个厅局上百家事业单位,分别由计划录用处的三位主任科员分管。柳立峦分工主管全省文教卫体、党群机构的人员录用、工资计划业务。
  柳立峦在原单位省林业勘察设计院是一名主任工程师,而计划录用处的工作性质与之完全不同。他感觉到,自己在大学所学的专业可能要全部丢掉了。唯一可用的,可能就只有电脑操作技术了。
  眼看到了年终,各地州市报上来的工资计划报表,需要在电脑上核查、匯总,然后上报国家人事部,才能制定第二年的工资计划。
  那天下午,柳立峦在电脑室里敲击键盘,同事小吴过来敲门,说有人找。
  来人是教育厅人事处柳处长。他们曾经见过一次面,因为同姓,柳处长比他大几岁,他亲热地叫柳立峦做弟弟,说咱们是一家人,以后要相互多多关照。
  柳处长手上抱著一叠卷宗袋子,说是师大报上来的几个录聘申请。柳立峦走出电脑室,让柳处长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一边打开卷宗,一边听柳处长说明情况。
  原来,师大图书馆需要录用一位图书管理员。师大打算把职位照顾给学校老师的子女。按照政策,副高级以上职称的教职员工,如果子女没有工作的,只要学历在大专以上,可以安排一位子女就业,成为国家事业编制工作人员。师大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时候,好几位文革中被下放到地县的教师回到大学任教,根据教学年限和水平,都评上了副教授。他们的子女也是跟著他们在乡下长大的,无论是学历还是能力,与一直在省城生活、长大的孩子们还是要差很多;好多都找不到工作。
  递交申请的教授们为了自己的子女的工作,三番五次到教育厅人事处找柳处长。可是图书馆只招一个管理员,而符合条件报上来的有好几个,僧多粥少,你说该安排谁呢?没有办法,柳处长把球踢给了人事厅计划录用处。
  柳处长连连对柳立峦表示歉意,说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把这事儿摆平,所以求人事厅帮忙定夺。
  打那以后,凡是有人再去找柳处长,他都说已经把申请材料交给人事厅录用处了,如果愿意,可以到那里问问。
  那天上午,柳立峦骑著自行车,从家里赶去人事厅上班。临近省政府大门,他习惯性地下了车,准备推著车进去。这时,大门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向他伸出了手:您是人事厅的柳同志吧?
  他捏了捏自行车手剎,停了下来:我是。您是?
  来人高兴地笑了,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是师大的教师,我姓吕。是教育厅人事处柳处长让我来找您的。
  柳立峦一下子意识到,这是为子女申请师大图书馆图书管理员工作的那几位教师家长中的一位。他想了一下,也好,可以了解一下情况,对他做决定或许有参考作用。
  他跟门口卫兵打了个招呼。卫兵对他已经熟悉了,挥手示意,让他们进去了。
  路上他们一路交谈。柳立峦了解到,吕六十年代大学毕业后就到师大(当时叫师院)任教,后来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一个县中学当教师,三年前才落实政策回到师大,获得了副教授职称。膝下有两个儿子,都还没有找到工作。
  来到办公室,离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柳立峦请吕教授坐在办公室沙发上,他在饮水器上用热水给吕教授泡了一杯茶。
  吕教授是教中文的,柳立峦告诉他,自己也希喜欢文学,大学的时候曾经在《萌芽》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小小说。
  “没想到柳同志,不,柳领导,柳科长?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您是前辈,叫我小柳就好了。”柳立峦笑著说。
  “小柳......同志,没想到您也多才多艺。《萌芽》是一份不错的文学杂志,为培养当代年轻作者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两个人就这样聊开了。直到录用处其他工作人员都来到办公室,吕教授才想起,自己这一趟来人事厅,不是为了来聊文学,而是为了自己儿子就业的事儿而来的,他一下子变得侷促起来。
  吕教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看见其他几位工作人员都在忙,没太注意他,轻声问道:“我可以跟您匯报一下我们家的情况吗?”
  “当然可以。我们这个单位就是为大家服务的,您当然有权利说出您的要求。”

  送吕教授下楼的时候,柳立峦心里感到有些沉重。教授下放到县里以后,娶了当地一位女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妻子没有工作,靠在学校当临时清洁工挣点钱填补家用。屋漏偏逢连天雨,大儿子患了小儿麻痺症,左腿留下残疾。全家基本就靠吕老师一个人的工资生活。落实政策回到师大后,生活费用增加,孩子升学等等也需要钱,所以家里一直很拮据。大儿子身体残疾,上不了大学,他鼓励孩子自考拿了个大专文凭。好不容易遇到学校图书馆招收管理员,大儿子符合条件,他递交了申请。同时他也知道,申请这个职位的人还有好几位。他之所以来,是想让人事厅了解情况,他儿子是否能被录取。如果别人家更困难,他愿意让出来。
  柳立峦看著这位善良的副教授,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同情。送走了客人,他回到办公桌前,取出教育厅的申请材料来看,他想早点把审批手续办了。
  这个职位一共有五个申请人。申请人都有大专以上学历,父母双方或一方都有副高以上职称,符合审批条件。接下来就只能比较,谁家的条件最困难。
  相比之下,别的几位申请人家境较好,吕教授家还真是最需要这份工作的家庭。
  在处务会上讨论以后,大家都同意柳立峦的意见,录用吕教授的儿子。
  当天,柳立峦就拟了文:
  富洲省人事厅文件 富人录字(1995)041号
  聘用通知书
  富阳师范大学人事处:
  根据富人(1990)4号文件《关于落实副高级技术职称以上科技人员子女就学就业问题的通知》精神,经研究,同意聘用吕XX同志为你校图书馆管理员(事业编制),请按照有关规定办理聘用手续。
  富洲省人事厅计划录用处(公章)
  本通知一式四份。
  拟文:柳立峦
  关键词:聘用 吕XX 通知
  送:富阳师范大学人事处
  抄送:富洲省教育厅人事处 吕XX

  柳立峦拿著审批文稿让处长签字的时候,处长一边签字一边问:刚讨论完你就拟文了?这么急,这是你们家亲戚啊?
  柳立峦不置可否,笑了笑。然后,拿著文稿找到主管副厅长。副厅长看处长已经签了字,二话没说就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同意”两个大字,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柳立峦打印了正式文件,盖上了人事厅的大红公章。然后,给教育厅柳处长打了个电话:哥,师大的录聘文件办好了,你来取吧。
  柳处长从人事厅取了文件,在路上就给师大人事处打电话,让吕教授来取文件。当吕教授从柳处长手上接过文件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吕教授,人事厅柳同志跟您很熟吧?”柳处长问吕教授。
  “不熟不熟,我就见过他一次。”
  “真的?这次手续办得真快,以前从来没有过。”
  “柳同志,您好!”
  有一天下班的时候,柳立峦刚走出省政府大门,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左右盼顾了一下,看到门边站著吕教授。
  “吕教授,您怎么来了?您儿子上班了吧?”
  “上了上了。多谢您多谢您!”一边说著话,吕教授一边把柳立峦拉到一个角落,递给他一个纸袋子。柳立峦一掂,挺有份量。他问吕教授这是什么。吕说没啥,就是一点心意。
  柳立峦一下子明白了。他问:“请告诉我,这是多少钱?”
  “没...没多少,就1万元,您可别嫌少,一定要收下!您的大恩大德,这哪里报答得到!”
  “吕教授,我敬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但是,您却这么做,让我太失望的。要是您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就这样,我根本不会下这个文!”
  “柳同志,您别急。其实我第一次来见您的时候,就带著这钱了的。但是,我怕您说是贿赂,所以没敢给您。现在已经办好了,才......”
  “您以为现在就不是贿赂了?好,钱我收下,我回头交给纪委,同时我也要收回我下的文件,重新考虑您儿子的工作问题。”柳立峦认真地说。
  “千万别!对不起,柳同志,我真的不知道,这样是错的。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感谢。柳处长都认为说,你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可是我们根本不认识,是吧?您说,我该怎么办?”说著,吕教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柳立峦心一软,说:“吕教授,您想想,您的儿子一个月也就100多块钱工资,一年也就一千多,他要七八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到这些钱,你说说,我要收您的钱,我的良心过得去吗?”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报答您啊?”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这会儿显出了其单纯的一面,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只是做了自己的工作,不需要报答。让您儿子好好工作,就可以了。”
  柳一翩腿骑上车离开了,快拐弯的时候,他看到吕教授还拿著袋子站在原处。
  后来,吕教授几次打来电话,想请柳立峦吃个饭,柳立峦都婉言谢绝了。
  又一次,吕教授在省政府大门拦住了柳立峦。一见到他,吕教授就连连抱歉,一脸的愧疚相。说家里人一定让他请到他吃一次饭,否则就让他不得安宁。
  看著堂堂一个大学教授这么难堪,柳立峦笑了。他接受了吃饭的邀请。
  那天下班前,柳立峦给妻子办公室打电话,说不回家吃晚饭。按照约定的时间,他骑车去到了富洲饭店。当时这是全省最唯一的一家提供住宿、餐饮的星级饭店。
  他报了吕教授的名字,然后被引进了一个包间。他一眼看到了吕教授。吕教授站起身来,把他请到上席入座。吕教授给自己介绍了一家人。
  “柳同志,您身边的这个空座,是留给我外甥女的。她的名字叫蓝心,是这家饭店的客房部经理。如果不是蓝心坚持要请您,我还真没有这个决心和信心。”
  柳立峦把故事讲到这里,我敏感地意识到,主角就要出现了......
  (未完待续)

  2019年3月10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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