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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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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2版:先驱文化
《无家追梦人》之一
 作者:杨林沙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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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是新西兰最冷的季节。
  奥克兰国际机场。柳立峦给陪伴了十天南北岛游的旅行团办好登机手续,送进国际出发厅,并没有离开机场。他从楼上出发厅乘扶梯,来到楼下出发厅,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眼睛盯著到达厅的电动门开开关关,把来自世界各地的推著装满大包小包行李推车的乘客们放进这个城市。
  还是这个机场,还是这个出口,除了大厅是新装修的,别的什么都没有变,二十二年前的这个日子,1996年8月17日,他带著妻女就是从这里走进了这个国家。
  这是他们一家第一次出国。
  他们是以技术移民身份来到这里的。
  每一年的这个日子,他都要在日记上写下这样的字句:今天,是来到新西兰的第X年。然后,以某种方式做一个纪念。要么,是带著妻子出去吃一次饭;要么,是让妻子做一桌饭菜,两个人,不,有时还有女儿,一起好好吃一顿。
  但是今天,他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守在机场,纪念这个日子......
  其实,每一年这个日子的头一天,8月16日,他总会收到这样一个信息:今天,是你离开富阳的N周年。
  今年,也不例外,手机QQ上接到了她的信息:今天,是你离开富阳的22周年.....

  我是在多年前新西兰中华联合会的一次聚会上认识柳立峦的。这个社团曾经是当年大陆移民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侨社组织,差不多二十年过去了,中华联合会早就消逝在移民们来往匆匆的脚步和记忆中了,但与他,我却从来没有断了联系。
  “你说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有故事。其实,谁没有故事?”聚会上我们俩碰了一下杯,他回答我的问题说:“你如果有兴趣,我倒是可以给您讲讲我来新西兰的航班上见到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愿听其详。”我说。
  “你知道,从国内没有直飞奥克兰的航班。我是从富阳起飞,然后在香港转机到奥克兰的。很多人都走这条路线。
  “因为是第一次出国,我还带著老婆孩子,旅途中除了好奇,还有些紧张。在从富阳出发的航班上,同机的几乎都是中国人;但是,到了香港转机,搭上香港航空的飞机,中国人就少了很多。我左侧座位上,是一位福建中年人。我们俩聊开了,相互做了介绍,他说他姓安。老安身上穿著一套笔挺的西装,连衬衫都是全新的,还看得到刚开封的褶子。可是,这套名牌西装穿在他身上,怎么也掩盖不住他是个农村来的。他说他是一个出口公司的总经理,这次是去奥克兰参加那里举行的亚太博览会的。同行的还有十几个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都是他们那个县的人。
  “我发现,老安他们这群人完全不懂英语,空姐的普通话讲得磕磕巴巴,讲广东话更是让他们听不懂。于是一路上我就成了他们的英语翻译。
  “飞了几个小时,空姐给每个乘客发了一张蓝色的纸条,全是英文。老安问我这是什么,我看了看,然后告诉他是入境卡,每个去新西兰的人都要填写的。老安一脸茫然,不知道怎么办。我晓得他不好意思让我帮忙,于是主动提出帮他填,他喜出望外,连声说谢。
  “你知道紧接著发生了什么?他的同行者们全部都把入境卡和护照交给了我。除了他们县的十几个,还有几个从东北来的,也是去参加亚太博览会的。这二十几个人都是我帮他们填了表。
  “我问老安亚太博览会的地址在哪里,老安给了我一张宣传单,上面有地址。我说打算去看看,老安嘴里说欢迎,可是眼睛却是闪烁的。
  “我的朋友到机场来接我。与他同行的,有一位上海来的哥们儿,他的英文名与我相同,也叫Frank。Frank开的是一辆单门小跑车,行李箱特别小,有一个箱子不得不放到后座上。外面一家三口,连我同学,Frank,一共五个人,根本坐不下了。我朋友告诉我,他不跟车走,还要去接一拨人。我问谁呀,他说是几个来参加亚太博览会的客户。我问他其中是不是有一个人姓安,他说:是的,你怎么知道?我说,我们同机,在飞机上他就坐我旁边。
  “后来我才知道,我朋友在一家移民公司帮忙,这几个人就是他给介绍给那家移民中介公司的。
  “到了亚太博览会举办的日期,我试探著问Frank能否带我去会展中心。Frank爽快地答应第二天带我去,他说他自己也想去看看。第二天,他向工作的菜店请了假,如约到我租住的地方接上我,把我带到了亚太博览会会场-Greenlane马场会展中心。
  “可是,你知道吗?来自十几个国家的参展商中,只有中国展位显得很特别。别的国家的摊位基本上都有人有货有资料,而中国展位竟然有一半是空的!我找到老安公司的展位,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只是在展位上凌乱地放著一些资料,还是油印的!我问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他们告诉我,这些展位只有第一天有人来,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了。他们不明白,这些公司这样子怎么能做生意。
  我很惊奇,问柳立峦:“还有这样的事情?我可是头一回听说。难道他们不是真的商人?不是真的来参加博览会的?”
  “知道吗?”柳立峦说,“一个半月以后,我遇到了老安!但不是在奥克兰,而是在几百公里以外的TePuke(梯坡克伊),那里是新西兰奇异果主要产区之一。
  “快说说,没想到,你的故事还有点悬疑的味道。”我连忙追问。
  “让我慢慢给你讲。因为想让女儿上好一些的学校,所以,朋友帮我租的东区Half Moon Bay(半月湾)的房子。朋友的老婆和儿子也办理了移民手续,但是要两个月后才来奥克兰。所以,先是我们一家住。一个礼拜300纽币的租金。你知道这300块钱是个什么概念吗?这相当于我在国内上班的时候三个月的工资!一个星期就没了!预交押金和两个礼拜的房租,再买点吃的喝的,眼看著带来的那几千块美金换成的那点纽币,像退潮的海水,噌噌噌很快就少了一大坨。我当然著急了。不能坐吃山空啊!
  “于是,我开始找工作。可是,没有车,寸步难行,朋友把他平时骑著上班的自行车借给了我。八月的奥克兰,一会儿晴一会儿雨,骑车找工作受的那份罪,就别提了。
  “朋友建议我赶紧考驾照。我考驾照也是一件奇葩的事情,怎么个奇葩法?以后给你讲。反正,一辈子从没摸过车的我,从考学习驾照、参加驾校培训、到考取全驾照,一个月的时间就全搞定了。
  “我在中文报纸上看到一则梯坡克伊(Te Puke)农场招工广告。电话打过去,那里需要招收大量农场工人。我喜出望外,考取驾驶执照的第二天,就告别家人,一个人驱车去了那里。
  “Te Puke位于北岛东海岸,离奥克兰230公里,是这个国家KIWI果(猕猴桃)主要产地之一。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去到那个地方,因为那里太偏僻了。我是开著自己刚买的1980年份的三菱LANCER汽车去的。那是我花了600元从一位迁移澳洲的华人移民那里买来的,也是我平生第一次拥有汽车。
  “抵达Te Puke小镇,找到电话里招工者描述的加油站,我用电话卡在公用电话亭给招工者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辆红色跑车开过来,在前面带路,把我领到了一座海边的木屋。这时我才注意到,开红跑车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但脸上却长满肌肉,横著长的,面容没有一点表情。
  “他就是那个招工者。把我带到住处,他用手机叫来了房东,一个矮胖的欧裔老人。他们似乎很熟悉,两个人在一边背对著我嘀咕了一会儿,招工者转过身让我交给房东50元,说这是一周的房租。听见我可以用流利的英文与房东交流,招工者便走了。
  “临走,我才知道招工者名叫KEN,来自马来西亚。说实话,当时我对KEN颇有几分钦佩,钦佩他拥有自己的果园,当我向他表达这份钦佩时,KEN吱唔著说没什么。当晚,KEN又把两个人领进了那栋木屋。你知道吗?他们就是与老安一起来新西兰来参加亚太博览会的老板中的两个,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但他们一下子就认出我,因为他们的入境卡是我帮他们填的。
  “他们告诉我,老安也在这个农场。
  “第二天一早,KEN把他招来的工人召集到海边的一处空地,用马来腔的中文安排活计。
  原来KEN并不是果园的业主,他所做的其实是承揽下一些果园的工作,然后自己打广告招工,他自己赚取差价。用中国的说法,他是一个包工头。
  “老安从人群中跑出来,一把抱住了我!我们都很激动。
  “接下来,我们开始工作了。我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干一段时间,没想到,我总共在Te Puke干活的时间就只有一个星期。就在这一个星期里,也发生了一些想不到的事儿。”
  我与柳立峦约好,下一次见面,就请他讲在Te Puke的故事。

  2019年2月17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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