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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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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C04版:读者论坛
圣诞奇缘记
 作者:佩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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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世事沧桑轮转。每每看去不同了,实际上却是换了一个场景,再次来临。缺失的依旧要索还。索取的对象或许换成他人:情人、伴侣、子女儿孙;心结深的,当事人徘徊流连于阴阳交合界,久久不去,年年不忘;他们出现在今生、来世,或干脆回到故事的原点。
  假若生命可以重来,我要爱,我要为爱而重生。
  ——程婴,农历辛卯年十二月初八日
  每年一进入十二月,圣诞的气氛就与日渐浓。街上开始有各式各样的圣诞装饰,商店开始圣诞促销,民居陆续有各式圣诞树、大大小小的圣诞老人出现,基督徒的家里悄然展示与耶诞有关的人物、塑像。最是一年好时光。节日气氛在平安夜推至高潮。虽说东西方文化不同,但天涯共此时。合家团聚是人类共同的祈愿。不同的只是日子。
  这年的平安夜程婴特忙。程婴与保罗新婚后,平安夜家庭聚餐就由他们张罗。父母年事已高,家有五兄妹,保罗是老大。
  幸好西餐料理比中餐简单。程婴提前一天,把平安夜晚餐最重要的火鸡腌盘,只需放入洗好的土豆,就可以开箱烘烤。平安夜剩下的事就是做色拉和凉菜,甜品由婆婆烹制。甜品是西方主妇的特长,程婴自叹弗如。
  此时还未到正午,还有大把时间准备。程婴来到后园,摘来一把把粉嫩的香椿叶,这是拌色拉的好食材。这南半球的圣诞与北半球完全相反,十二月正值仲夏。今年热浪奇高,后园那小湖已呈干涸状,塘泥露出龟纹。这让程婴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那年老家的西湖龟裂,她和小哥哥在湖畔拾蛤。不远处木棉正开得灿烂,偶尔传来“噗通”的声音。她会一溜小跑去捡落下的红棉。拿回家后,奶奶拿来与瘦肉、枸杞子煲汤,汤味甜美。她清楚地记得,正是那个火热的夏天,她第一次看见素未谋面的母亲、父亲和大哥哥。他们站在西湖岸边,远远地向她招手⋯⋯
  保罗早年买下这所屋子时,在湖边栽下几棵纽国人喜爱的普胡树(Pohutukawa),如今树干高大,花色艳红,那颜色像极家乡的木棉。她曾怀疑,普胡树与木棉是否有渊源。为何红得如此相似?
  程婴顺手摘下几枝鲜艳的普胡花,正好装饰屋子,增添节日喜庆气氛。
  回到屋子,她取来一只青花瓷瓶,把红花仔细地剪枝、去叶、插瓶,再从篱笆处剪来几根马蹄莲的宽叶,正好衬托一瓶锦绣。她把花瓶摆在大门进屋处的太阳房书桌上。
  这个太阳房被程婴谐称为“中国角”。这里有一摞摞中文书籍:唐诗宋词、佛经、天文地理、神话小说⋯⋯五花八门。程婴常常在这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读书、写作、发呆。大白墙上有一幅卷轴国画,一幅西湖风景图。那是程婴前年回国,在一个画铺看到的。当时这幅画被漫不经心地撂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开画幅,她的眼睛就再也无法移开。与常见的西湖风景画不同,画中的西湖是干涸的,塘泥有一道道龟纹。家乡地志有记载,过去三十多年,只有一年西湖水干涸过,就是父母亲第一次来见她的那个夏天。她五岁抑或是六岁?她依稀记得母亲含笑的脸,父亲挺直的身板,还有大哥哥那张像脸,像极了电影《闪闪的红星》的潘东子!
  摆放好插花,程婴把火鸡和土豆放进已预热的烤炉。还需两三个小时才熟呢。她倒来一杯特别炮制的蘑菇红酒。这种蘑菇在雨后天晴时,草地最多。本地土著毛利人有把蘑菇放酒里的习惯,他们说这种酒喝起来起劲、尽兴,偶尔还有腾云驾雾的感觉,特别适合节日。她来到太阳房,一边浅酌,一边享受午后这静谧的时光。她走到这幅“龟纹”西湖图前,再次端详起来。
  或许是酒意吧,她感觉自己微醺,头重脚轻。有一股力,把她吸到画墙。她身体轻飘,双脚离地,缓缓飞翔起来。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她看见一朵朵白云棉花般从眼前掠过⋯⋯不知飘了多久,她的双脚触地了,落在一片池塘上,有龟裂的泥纹。她感觉身体在缩小,一寸一寸地缩。朦胧间有一团火红色⋯⋯她揉揉眼睛,是一束木棉花,一瓣瓣清晰可见。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木棉就插在床头一个青花瓷瓶里。有张脸在她面前晃动,双目含笑,黑眼睛亮晶晶,一头短发。啊,这不是中年时的母亲吗?“这孩子终于醒了,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啊!”程婴半梦半醒。这是身处何处?何年、何月、何日?
  母亲端来一碗汤,上面飘着橘红的枸杞子,还有炖成褚红色的木棉花瓣。香味扑鼻。她咕咚咕咚一口喝下,揩揩嘴角。真甜。
  程婴的记忆里,她不记得何时喝过母亲熬的汤粥。五岁之前,她与母亲分开两省居住。大人告诉她,双亲在外省工作,很忙很忙。每个月爷爷奶奶会定时收到双亲寄来的粮票和钱。妈妈还在信里说很快就会回老家接她,带她去那个云雾缭绕的名山,母亲工作的地方。她等啊等,一年又一年,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始终不见母亲的影子。她的衣裳越穿越紧,到再也穿不下,依旧没见过父母的样子。她开始怀疑大人的话。有时她也会幻想一下母亲的模样。妈妈是不是像小人书上那个嫦娥呢?人人都说她在月亮上住,但从没有人见过她的面。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妈妈”这个词她越来越少想起。
  但此刻却不同哦!她感觉到母亲双手的热。母亲的手搁在她额头。“有些发热呢!”母亲的声音清脆,柔和,真切地在耳畔响起。这手,母亲的手原来细、软、暖。她很想喊一声“妈妈”,可喉咙似乎有东西堵住。
  母亲说:“你先歇歇,等你好些,过几天再坐火车北上。”这些话她在哪里听到过?对了,就是那年夏天,就是那个干旱的夏天!母亲要带她北上去她的城市,离开老家。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母亲刚把话说完,她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嚷:“你若带我走,我就跳进西湖水!”她看见母亲眼角流出的泪,一滴一滴落下。
  想到这些,她使劲地点头,一次又一次,生怕母亲未会意。她感到自己眼眶湿润。她忍不住哭泣起来。母亲把她搂在怀里。她抽抽噎噎,把母亲襟口弄湿一大片。也不知哭了多久,只听见母亲说:“好孩子,是妈妈不好,没来得及看你。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程婴只会点头。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带铃铛的银手镯,轻轻地套在她的手腕上。母亲摇摇她的手腕,一串“当当,当当”的清脆声。“喜欢吗?”母亲问。程婴使劲点头。“这手镯是传家宝,外婆给我,我给你。一直给你留着,没敢邮寄,怕寄丢了。”母亲轻拍着她的手背。
  就这样,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抽噎渐弱。哭,原来是这么痛快的事,当然也累。她迷迷糊糊,昏昏睡去。只觉母亲把她平放在小床上。她脑中有个声音在呼喊:“妈妈,别走,别走,别走⋯⋯”“别怕,孩子,你先睡一会,等天晚些,妈妈再叫醒你吃饭。”程婴死死拉住母亲的衣角不放,可睡意像一团雾,把她笼罩,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程婴醒过来。睁开双眼,有一张含笑的脸在晃动。蔚蓝的双眼闪着晶光。窗外金色的阳光给脸庞镶上一层金边,连头发也是金灿灿的。这是保罗的脸。她躺在床上,床头有一团火红。那细细密密的红蕊在那团火红里散出来,清晰起来。哦,还有点点小黄芯在花蕊。一束普胡花。“你知道你睡得有多沉吗?我回家足足一个小时了,不敢叫醒你。”保罗轻轻地说。他伸出双手放在她的额头:“你在发烧!”恍恍惚惚,程婴问自己,这是阳界抑或阴界?
  “火鸡熟了!”保罗的轻呼声。空气荡漾着烤鸡的香味。她觉得喉咙火烧般干裂,头痛。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那杯清水。“当当,当当”,一串铃铛的清脆声响起。她手腕上戴着一只明晃晃的银手镯。
  “哇,好精巧的手镯!谁送的圣诞礼物?”保罗问。
  后记
  自那个圣诞始,程婴每年都在湖边种下一棵香椿。平安夜,插上一瓶普胡花。她写有一幅书法挂在西湖画旁,上书: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
  大椿长寿乃父;萱草忘忧乃母。椿萱并茂。
  【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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