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总是眷顾我们这样缺金少银的人。休息三天之后,房东大哥为我当翻译,在住所附近居民联排房屋升级改造工地谋到一份“刷漆”活计——类似刷漆,实则是在夹绵墙板上涂抹“防腐剂”,一种有毒的涂料。这是生平第一次接触“毒品”,这也是生平第一次踏上打工之旅的起跑线。
进入工地,立刻接受五人小组的小组长的指示,开始“刷漆”。组长中等个头,膀阔腰圆,典型的“岛人”形象。我只懂几句中国式的英语,他用手比划着指挥,教我如何干活。我是“刷漆”工编外的临时工,没有工地干活的专用防护服享用,只能穿着自己的旧衣服来凑合。每周四天干活机会,每天九小时劳动时间,税前劳动报酬每小时16元纽币(新西兰税前最低工资当时应为每小时16·5元纽币,熟练工)。活计脏累,实为毒性作业,报酬偏低。在失业率相当高的情况下,有活干就是福份,“知足找乐”吧。
第二周一上班,一个到工地送材料的华工偷偷地关照我:“刷漆”一定要特别小心,那东西粘溅到皮肤,一定要马上清洗,以防渗入血液而致病、丧命——从前有过这样的例证!
如此告诫使我大吃一惊。刚开始干活时,为何没有人说教,这不是违反劳保规定吗?
后来听说,“刷漆”小组每两周就要换一次人,防止有人中毒出事故,实则是害怕暴露事故。据说这项民房升级改造工程,转包多次,大大小小的承包老板重利轻人,已经踩上遭受政府制裁的红线了。面对缺德的老板,一气之下,愤然离开工地,我主动失业啦。
新西兰是个以农牧业著称的国家,机械工业不发达,机械行业了了无几。来新西兰之前,我是一个高级机械工程师,此刻算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失业一周,我被报纸广告所吸引,跨进一家不大不小的华人粮油菜蔬超市。老板看我还有一身力气,赏赐一个装卸货物的差使,干一个小时13元纽币(税前)。第一天、第二、第三天试工,不给劳动报酬。第四天开始,跟一个不是华人的小伙子干活。货车一到,我们赶快把货物卸下来。这小伙子身材高挑,浓眉细眼,满脸胡须,操着一口印度味道的英语,腰板挺直地站在一旁指挥我往仓库搬运货物,犹如一个训练士兵的教官。他一手托着文件夹,一手握着圆珠笔,专门在货物清单上划勾。劳作半天时间过去了,只累得我手脚麻胀,腰酸背疼。休息时间,我去询问老板:“搬运货物是一个人的任务还是两个人的任务?”老板毫不掩饰地说:“应当是两个人的。”我说:“那小伙子为何不干活只在清单上划勾?”老板一愣神,平静地说:“他那种活你干得了吗?!”
啊哈!说实在的,在清单上划勾的活,咱真是干不成。在国内工作半辈子,只会在纸上画图,不会在纸上划勾。如今在这样的超市当打工仔,就要听人家摆布,有什么好说的呢,认命吧。
第五天下午,有一批首次进门的货物——鱼虾罐头,一时找不到放置的栏架。我请教一位华人店员大哥,人家匆忙地说:“这是新货,还没有贴标签,先找个地方放下再说吧。”他刚要转身离开,急忙叮嘱我一句:“打工仔就是劳奴,老板有监控摄像头,活计安排得死死的,一分钟也不叫你停歇,多说几句话,以为我们偷懒,一定会找来骂人!”我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原来当老板的就是这副德行!转天,我没有去卸货、运货,又主动失业了。
饿鸟要寻找可栖之枝,这次失业以后,我在一家华人面食厂找到一个临时工岗位——切菜、拌菜,小时工资12元纽币(税前)。所谓面食厂,其实不过是一个十几人组成的面食作坊,制作糕点、蒸煮面食之类的成品、半成品。一台老掉牙的切菜机已经空置不用,每天百余斤制作包子的大白菜馅,全靠人工代劳。切好的大白菜馅要装入一个大铁槽,再由一个临时工搬举起来,倒入旁边另一个大铁槽里,放好油盐等佐料,施行人工搅拌。另一个临时工对我说,这种笨重的操作完全可以用机械手代劳,可是老板舍不得花钱置备⋯⋯
操作间简陋、狭窄,煤气灶具蒸烤面食,烟尘缭绕,雾气蒸腾,劳动环境堪忧。制作好的面食放凉以后,必须由临时工送入冷库存放。从操作间进出冷库,一热一凉,冰火两重天,临时工血肉之躯,怎能经得住长时间的冰火考验,要么痰喘不止,要么心率失常。不承想,我这个怀揣中国高级机械工程师证照的打工仔竟然把以上两种活计都干过了。
天有不测风云。有一次,长时间在零下18℃的冷库倒腾货物,我的膝关节发炎了,走起路来疼痛吃力,几乎迈不开步子,坚持三天劳作之后我又一次主动失业了⋯⋯
年过半百的打工仔,放弃国内的高工资,离乡背井,跳出国门,选择艰苦的打工之旅,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的妻子打工返回租住屋时义无返顾地说:“为了孩子!”
我环视一下高租金、小面积的租住屋,斩钉截铁地说:“为了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充当劳奴主的老板辛辛苦苦为赚钱,充当打工仔的劳奴辛辛苦苦为挣钱。老板无可非议,打工仔无可非议。“缺德”而又合乎情理的、令人厌恶而又喜爱的当为“孔方兄”——“钱”啦!
不过,必须声明:假如有朝一日我能够坐上小老板、中老板、大老板的交椅,也许比缺德的老板更缺德!
钱的魅力不可思议。德国伟大诗人歌德的名作《浮士德》有这样的诗句:“假如我出钱买了六匹马,这马的力量难道不是我的?我驾御着它们威武堂堂,好像我生了二十四只脚一样。”这就是说,只要有了钱就可以使自己原有的两只脚变成“二十四只脚”,钱的威力真是大大的啊!
妻子说:“钱是王八崽,失去还复来。”
说来说去,三句话不离本行。移居新西兰的打工仔们在打工起跑线上拼命挣扎,难道只是为了“孩子”吗?难道只是为了“钱”吗?
| 相关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