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从青春小说作家转型为导演的话题人物郭敬明，在其担任导师的中国大陆综艺节目《演员请就位》中义正辞严地表示，由自己同名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悲伤逆流成河》，是“中国第一部认真讨论校园霸凌的电影”，令听者哗然。
　　郭敬明的话，只说对了一半。纵然《悲伤逆流成河》确实涉及校园霸凌，但探索这一话题的华语导演，郭敬明不是第一个，近年就有胡波的《大象席地而坐》珠玉在前，也绝不是最后一个，毫无预兆地于十月二十五日上映的电影《少年的你》便接下了这一棒。这部由香港导演曾国祥执导、许月珍监制的作品，改编自大陆网络作家玖月晞的小说《少年的你，如此美丽》，聚焦高中学生校园霸凌，谱写出一段血泪交织、悲情又浪漫的青春残酷物语。
　　《少年的你》走过的二零一九年，称得上一波三折：年初入围柏林电影节新生代展映单元，却“因后期制作原因”退出;原定于六月二十七日于大陆全在线映，前三天突然宣布撤档。直到十月二十二日，官方才正式宣布影片将于十月二十五日，即三天后正式上映。而这个档期的原主人则是据称因片中李小龙形象掀争议而被撤档的《好莱坞往事》。
　　突然上档缺乏宣传
　　是《好莱坞往事》成全了《少年的你》吗?答案并不明朗。但可以预见的是，《少年的你》上映前三日才宣布公映时间，意味着影片在影院、商场等线下渠道的宣传几乎不可能实现。然而上映首三天接近六亿人民币的票房成绩，让很多人松了口气。
　　这其中自然有两位主角粉丝所贡献的一份力量。女主演周冬雨是曾国祥的御用班底，曾凭他执导的《七月与安生》摘下金马奖影后桂冠，男主角易烊千玺作为炙手可热的青年演员，算得上是中国第一代“养成系”偶像。他五岁起亮相荧屏，十三岁以偶像团体“TFBOYS”身份出道，“千玺弟弟”是一代追星族看着长大的孩子。《少年的你》上映后，有女粉丝称，看到易烊千玺说情话，自己有种“儿子娶媳妇”的心情，不由得“流下老母亲般的眼泪”。粉丝自发组织包场观影，搞抽奖活动赠送影票，影片过七亿票房(截至十月三十日)的“军功章”，显然有她们一半。
　　《少年的你》中，易烊千玺饰演的“小混混”小北和周冬雨饰演的高三女生陈念，有一段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沉默寡言的女孩陈念与身负巨债的母亲相依为命，唯一的愿望就是考上北京的大学。她在学校独来独往，却无意中成为被同学霸凌的对象，被迫承受辱骂、殴打等肉体与心灵的双重伤害。为了逃离这个无解的漩涡，她恳求在意外中偶然结识的小北保护自己。故事的高潮是陈念失手杀死曾向她施暴的女同学魏莱，小北决意为陈念顶罪，而陈念则接受这份善意，顺利参加了高考，两人还在警局上演了一段“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戏码。
　　于是有人问：至于吗?值得吗?男女主角认识不过月余，就变了过命的交情，听上去并不真实。导演曾国祥藉片中角色、警察郑易(谐音“正义”，尹昉饰)给出一个回答：“我们(大人)不会(顶罪)，但他们还是少年。”意指陈念和小北都是少年，他们的行为不应该被成人世界的严苛逻辑所捆绑。这个解释将一切行为的动因归结于青春的躁动与热血，而这种叙事逻辑曾被视为是以郭敬明为首的青春文学作家的拿手好戏，也常年为人诟病。
　　但是，曾国祥的解释看似简单粗暴，细想之下却不无道理：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少年通过反对和打破既有论述建立自我认知的阶段。打架、抽烟、恋爱、写“酸诗”，谁的青春不矫情?陈念与小北之间“冲出去”的誓言，本质上也是少年少女“携手对抗全世界”的青春梦变奏。二人接受警方审讯的一段，竟被导演拍得有如天堂审判，镜头里的少年们，无私圣洁得令人汗颜。
　　而在片尾，陈念最终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与小北在看守所见面，二人相对落泪，两张面孔在玻璃隔板上幻化合一。某种意义上，陈念与小北本就是一体两面。陈念的母亲为了躲债远走高飞，小北的母亲也弃他而去，他们的成长都经历了家长的缺位。陈念与小北在各自生活的空间里所经受的“痛打”(一个经受校园暴力，一个则在社会青年的小圈子里经受暴力)，也使得他们不断作为彼此的盾牌，一次又一次的互相保护。小北伸出的拳头，是陈念埋藏在内心深处不敢言说的勇气，而陈念对小北流露出的关怀，也同时映照他试图隐藏的善良。
　　联系高考现实
　　《少年的你》的好，在于它并未对结构性问题视而不见。在论及校园霸凌时，片中老警察(黄觉饰)说：“出了事，警察找校长，校长找老师，老师找家长，家长呢?人在深圳，一年才见孩子几次。”这个无解的死循环，在片中藉陈念的遭遇得以管窥。而对于校园霸凌的“恶”由何处来，电影中则是依靠对中国高三学生备战高考令人窒息的气氛的精准还原，试图将考试制度带来的精神负担与霸凌同伴的学生联系起来。无论是“这次考好就解脱了”的陈念，还是“这次再不行你就完了”的魏莱，都是高考压力下的直接承担者。而魏莱纾压的方式，是向陈念施暴。
　　很可惜的是，《少年的你》只看到了问题，却无法尽述问题。在何种情况之下，尚未成年的男孩女孩要被迫自我保护?片中的警察教导他们“要报警，我们会帮你”，他们又为何放弃了这个选择?带头欺凌别人的魏莱是因为承受不了家庭对于其高考成绩的过高期待而产生压力，从而藉霸凌出气，但这个解释放在魏莱的同伙和“帮凶”身上，又是否说得通?
　　原作疑似抄袭东野圭吾
　　影片给出的解释是笼统的。它在最后，给了陈念和小北一个“行走在阳光下”的光明结局，却也将过去所有的困惑、挣扎与不堪，都丢弃在了阳光之外，融化在模糊的光影中。更何况，影片上映之后，有网民总结了玖月晞原作小说与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等作品的种种相似之处，认为《少年的你》涉嫌抄袭，不过是一部“换汤不换药”的“东野圭吾改编电影”。以上种种，对于一部打着“反映校园霸凌、青少年犯罪”的电影而言，都实属遗憾。
　　但无论如何，曾经“难问归期”的“少年”，终于还是在大银幕上与观众见面。或许对于这样一部命途多舛、几经波折的电影，我们也很难再有什么苛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