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话题是不是拉得太开了?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来,请接着讲,你父亲是怎么为你母亲想办法解决女孩上学的问题的。”我看了看采访笔记,对柳立峦说。
“是有点离题了,复式教学和民办教师的概念就弄了大半天,其实我也没讲透。”他又在准备葵花籽和茶水,他说他不喜欢“干聊”。
“中国的事儿,有多少人能看清?有多少人能讲透?过去如此,今天是这样,不知道明天是否依然如故?”我说。
“岂止是中国,整个世界何尝不是这样?”
“举个例子呗。”
“我们把这个星球上的东西两两对应来看。美国的今天真的就是人类的法定模式,中国的现状真的那么不堪?民主真的就是万应良药,共产主张真的带着原罪?中东大地现在是地球上正在淌血的伤口,但新西兰真的是人间净土?”
“你说的是诶。”我接口说,“民主与独裁是反义词。西方舆论的基调,不就是认为美国是民主的榜样,中国是独裁的代表吗?新西兰乍一看也是光鲜亮丽,可是,官员不作为、行政低效率,这不也是一种‘腐败’吗?”
“还有一点,西方严重的双重标准,西方政客如此,媒体也是这样。比如说,中美贸易战,好多人都对川普(特朗普)竖大拇指,说他干得好因为他的对手是共产阵营中国;那为何美国对欧洲加收关税的时候,有那么多人来指责他是不是疯了?
“再举一个例子,香港的乱象,从“反送中”演变为“反中”,到底是像美国众议院议长洛佩西赞美的那样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还是割在中国和香港躯体上的一道深深的伤痕?如果是前者,后来西班牙加泰隆尼亚学香港闹事儿,也是打砸烧,洛佩西之流怎么不再讴歌赞颂,反而集体选择闭嘴?到底是港人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真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在独裁阴影下苟且的傀儡政府?”柳立峦越说很有感触。
我也有同感:“这么说起来,话题就多了。10月23号在英国埃塞克斯郡那辆红色的大货车上拉的白色冷冻集装箱里发现的那39条人命,你看VOA、CNN等西方媒体,打鸡血似的大肆传播:他!们!是!中!国!人!!仿佛拿住了中国的七寸:中国,你也有今天,总算给我逮着了!结果,发现全都是越南人,他们身上的中国护照是假的!也没见他们说一句道歉的话。”
柳立峦说:“人类发展到今天,分成了东西方两个阵营,抱持了截然不同的价值观;西方人恒信仰民主是普世价值,而东方则恒认为世界应该多姿多彩,包括政治体制。这二者就像水和油,没有任何调和的空间和融合的可能性。请不要误解,我没有为哪个政府,哪种制度辩护的意思,而是就事论事。坦言说,西方制度不见得有多好,东方制度也不见得有多糟。”
我点点头,说:“如果我们不去讨论这些破玩意儿,而是听你讲过去的事情,倒是让人感觉到一种宁静,一种仿佛回到空谷旷野的宁静。”
“是吗?除了宁静,难道没有一种沧桑,不,苍凉感?”
“在如今这杂乱纷呈的时代,体验沧桑甚至苍凉,别有一番滋味。”
“那就让我们继续苍凉下去?”
“何乐不为?”
“慧芳,你不放开我的手,我怎么做事儿?”
慧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抓着丈夫的手,赶紧不好意思地放开,说:“呀,人家不是听你说有办法,有点激动了嘛。”
柳德兴走到台子边,拿起那把唯一的萝卜菜,一边摘一边说:“我也是听你讲到钱的事情,才想到的。我们林业局一直在搞植树造林,需要大量的杉木种子用来育苗。现在每年收购的种子都不够,只得大量从外地购买种子或者树苗。外地种苗有个问题,不太适应我们县的水土,所以我们还是想动员本县的老百姓采摘杉木种子。我不是林业局营林技术指导站的技术员吗?这个事由我负责。”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采杉木种,卖给你们林业局?”
“是的。杉木种子价格高,一斤五六块钱,收益大,而且有多少我们收多少,我觉得这是个创收的好形式。”
“好倒是好,但是,咋个去采种?”慧芳问。
“采种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是个技术工作,也有一定的危险性。”柳德兴给妻子介绍,“老百姓们一般采种的方法,是在一根杆子上绑纱网。杆子的长度一般三公尺左右,这也是杉木枝条的平均长度。然后,在秋天杉木球果成熟了,处在半开口状态的时候,采种的人拿着杆子爬上树去,把杆子伸到每根结有球果的树枝下面,用力摇或者敲打树枝,这样,种子和一些成熟的球果就落在网子上了。”
“一棵树可以採好多种子?”慧芳问。
“我不是很清楚,我又没有自己亲自去采过。不过听人讲,一个人一天可以采个三五斤。”
“那么多呀?这个可以考虑。”慧芳若有所思,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我们的学生都是娃娃,这个活路哪里是他们做得来的?”
柳德兴用手指点着慧芳的鼻子:“你笨啊?
我讲让娃娃们去做吗?不是。他们的家长可以去做呀。”
“就是不晓得他们愿不愿意。”
“那就要看你的决心和本事,能不能动员社员们来做了。”
慧芳歪着头想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孩他爸,好像我们的学生也可以去采种诶!”
柳德兴摇摇头:“让娃娃去采种?不行。农村娃娃倒是个个都会爬树,但是,娃娃力气小,拿不动杆子,再说了,拿得动也不行啊,太危险。”
“不是让他们拿杆子上树去采种,他们可以拿着柴刀上树去把树枝砍下来,这样不就可以在树下摘球果了?”慧芳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高兴。
“你呀,真像人家讲的,头发长见识短。你把树枝砍下来了,来年去哪里采种?你这叫竭泽而渔,笨笨。”
慧芳让丈夫说得很不好意思,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相差8岁的年龄,还有与年龄相伴的知识、见识。
她说:“那看来让学生们采种不可能了,只能靠家长。不过,采种只有秋天才可以做。现在才是几月?六月份,离秋天还早得很。远水解不了近渴呀,孩他爸,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一个办法,采药材。我有个老乡在药材公司,前不久我们碰过面,他们也在收购中草药。”
慧芳很高兴,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这个好呀,采中草药,学生们总可以干了吧?”
“这个倒是,但是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样的收购方式。要是和我们收杉木种一样就好了。”
“我们明天去问问嘛。”慧芳想趁热打铁。
“明天是星期天,人家不上班。”
“你跟他不是老乡吗?明天到他屋头去问他呗。”
......
第二天下午,柳德兴把背着小儿子的妻子送上了去久梁的一辆运木材的卡车。慧芳身上背着一个黄色军用书包,上面绣着一颗五角星。包里装着上午从药材公司要来的草药样品。
上午丈夫带着她去找了药材公司的老乡。老乡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听柳德兴说是慧芳想要给乡下的学生们搞勤工俭学,攒学费,表示愿意大力支持,保证收购!说完,还到药材公司取了一些中草药样品送给慧芳,这样慧芳就可以照着样品的样子带着学生们采药了。
慧芳像抱着珍宝一样地抱着书包。她已经在想象着宕东的女孩儿们走进课堂,和男娃娃们一样朗读课文、做作业的样子,想着想着,不觉笑出了声。
司机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在山间蜿蜒的公路上开着车,见状问道:“你这么高兴,是遇到哪样好事了?”
“是好事,大好的事儿。”慧芳笑着回答。但是她没有细说,她没有功夫说。此刻,她的心早就飞到在宕东的两个儿子身上去了。
她心里对两个孩子有着深深的内疚。这是头一回让老大老二没有爸爸妈妈的情况下单独生活。离开两个孩子才一个晚上,她仿佛觉得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心里装着办学的事情的时候,还能暂时把孩子忘却一下,等到事情有了点眉目,她就心急火燎地挂念老大老二兄弟俩了。
在久梁下了车,跟司机说了声谢谢,她都没有想到应该到路边人家讨一口水喝,就直接奔上了前往宕东的山路。
兴许是走得太急,走到泼油坳,她就感到嗓子像要冒烟一样。背上的孩子也在蹬打着要下来。
孩子一定是饿了!
她赶紧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给他喂奶。她没有顾及自己的口渴,还是全心牵挂着不在身边的两个儿子。
小儿子贪婪地吸吮着母亲的乳汁。慧芳疼爱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对他说:“三崽,快点吃奶,吃饱了我们赶路。你的两个哥哥还在宕东等着我们呢!”
小儿子的两只小眼睛眨巴着看着妈妈,仿佛听懂了妈妈的话,停止了吸奶。
对孩子的挂牵让慧芳忘记了饥渴,她仿佛看到了两个孩子相互依偎着坐在村口的枫树下等待妈妈回家,脚步不觉间加快了许多。
当她穿过油茶林,走过锥栗坡,大汗淋漓的她看到了村口的那几棵大枫树和麻栎树,还有树下的石板路。
可是她没有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她心里不觉一紧,几乎是飞也似地往学校奔去,甚至来不及回应向她问好的人们。
终于走到了学校,一推门,门是从里面反闩着的。她平息了一下喘息,拍了拍门:老大老二,快开门,妈妈回来了!
她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响动。不一会儿,门开了,是大儿子。
“崽!”她弯下腰一把抱住大儿子,“你二弟呢?”
“老二在睡觉。”老大紧紧地抱着妈妈,开心地咧开嘴,笑着回答母亲。
推开卧室的门,看见二儿子甜甜地在床上沉沉地熟睡着;厨房里,鼎罐里是刚煮好的饭,锅里有一锅还冒着热气的渣辣菜。老大知道妈妈今天回来,把二弟哄睡后,自己把饭菜做好了,依照妈妈的嘱咐,把门闩上,等着妈妈回来......
看到这一切,慧芳觉得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我的孩子虽然还没有长大,但是已经懂事了!
这就是希望,我的这个苦难的家的希望!
而让女娃娃们上学的事情也有了希望。
这是双希望临门啊!
然而,事情真的这么顺利吗?
(待续)
2019年11月3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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