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言两语吗?她费了多少口舌呀?”柳立峦说。
“你知道我意思的。打个比喻,你描述的故事情景让我想起诸葛亮在东吴舌战群儒。”
“这个比喻不恰当,一来乡民们不是儒,二来,俺妈妈也没那么大本事。只不过就把自己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难怪常言说,真感情,好文章。”我说。
“不愧为文人,会掉书袋子。”柳立峦揶揄我。
“你就挖苦吧,我算什么文人?要真是文人,就可以靠写东西吃饭了。”我说,“对了,你跟我描述一下,那个宕东,是怎样一个苗寨?
处在你们省的什么方位?我心里还没有多少概念,写起来,心里觉得有点空。”
柳立峦说:“怪我没跟你讲清楚。这样吧,我跟你讲细一点。知道吗?坊间曾经有三句话来形容我们富洲省。”
我问:“哪三句话?”
“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
“这三句话,尤其是前两句,早就听说,人无三分银比较少听讲。怎么,原来是形容你们省的?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富洲是一个地处中国西南一隅的山地省份,由于降雨量大,山峦起伏而造成交通不便,人民生活艰困,因此有了这三句话,我们省也被称为‘三无’省。”
“请继续。”
“按照当时中国的行政级别划分,整个国家被分为三十几个省市自治区,而省下面设有地州市,地州市下面有县......”
“等等,”我打断他,“地州市指的是什么?”
“就是地区、自治州、省辖市的简称。”
“哦。都知道有自治区,比如,内蒙古自治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等等,自治州也是这么个意思吧?”我说。
“你说得对,聪明!我们省自从新中国新政权建政后,在行政区划上,分为九个地州市。‘地’指的是地区,管理机关设置的是‘地区行政公署’,党政负责人分别被称为‘地委书记’和‘地区行署专员’;‘地委’和‘地区行政公署’虽然行使党委和政府职能,但不是一级正式的党委和政府机构,而分别是省委和省政府的派出单位,换句话说,就是代表省委省政府在这个地区行使管理职能,这个建制从中共开国伊始到文革乃至改革开放时期都没变过,最初设置有四个地区,后来,有三个分别改为省辖市、自治州,现在只剩下一个地区了;‘州’指的是‘少数民族自治州’,这是中国行政体制中针对少数民族地区设置的特殊称谓;自治州算是正儿八经的政府机构,党政领导人分别叫做‘州委书记’和‘州长’。文革期间,‘州长’被改称为‘州革委会主任’。我们那儿主要聚居少数民族为苗族和侗族,因为处于富洲省的东南部,所以被称为“富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除此之外,还有“富西南”和“富南”这两个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这就七个了,剩下两个,就算省城富阳,和煤都五盘江两个市了。”
听到“我们那儿”这几个字,我笑了:“你也会用这个词?知道吗?中国有一个电视求职节目叫‘非我莫属’,主持人叫张绍刚,节目和主持人都挺火的。有一期,上场求职者是一个到新西兰留学后回国的女孩儿。张绍刚问她为什么要回国求职的时候,女孩回答说,因为感受到中国的变化一日千里。张绍刚不高兴了,他不喜欢中国人称自己的出生国为‘中国’,女孩问他应该怎么说,他说,‘是中国人都说,我们那儿,而不是直呼中国’,这期节目引起了广泛热议,都说这个张绍刚未免太矫情,太那个了。”
“是吗?Youtube上有吗?回头我也找来看看。我这是自然而然。我们箭河县是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下面的16个县之一。下面设有十几个‘人民公社’,现在改称为‘乡镇’了。
公社下面设‘生产大队’,也就是现在的‘村’;‘生产大队’下面包含不止一个寨子,每个寨子就是一个‘生产小队’,现在不叫‘生产队’了,改为‘组’了。”
“有点复杂,哎,立峦,你怎么了解这么多?”
“你忘了?我出国前在哪里工作?”
“富洲省人事厅啊。”说到这里,我一拍脑袋,“明白了!难怪说起来,你如数家珍啊。”
“你真明白了?”柳立峦“别有用心”地问我。
“难道我不明白吗?”
“呵呵,你很自信。自信很好。”
“不扯了,柳同志,请您继续讲故事吧。”
“我们讲到哪里了?”
“全村人都同意让女孩们上学了。”
苗岭山脉横亘于富东南腹地,山势陡峻,起伏绵延,形成了这个地区的主要地貌。由于其充沛的降雨,和处于北温带的地理位置,这里生长着茂密的森林。森林主要有三种林相:阔叶林、松树林和杉木林。其中,阔叶林比例比较小,主要还是松树林和杉木林,因此,当时整个苗岭地区被称为松杉林海,富东南也就成了富洲省最重要的林区。
无论是哪种林相,林下植被都十分茂密,而许多植物,都可入药。因此整个林区相当于一个中草药宝库。为了利用这些中草药资源,县里还专门成立了药材公司,收购和加工中草药。
箭河是富东南林业中心产区,财政来源主要靠木材采伐,因此被形象地称为“木头”
县。而宕东地处箭河县腹地,由于交通条件并不是很好,不,是非常的不好,木材运输只能靠人力肩挑背扛,因此,在70年代初,即使整个县都在大规模采伐木材,但是宕东的森林相对来说,保存得比较完整。
这一切,为宕东学校的“女孩上学采药工程”提供了可行条件。
当时,按照毛主席的“五七”指示,每个学校都要抽出一定学时开辟劳动课。过去,慧芳主要把劳动课用来让学生们开田造土,种水稻,种庄稼,自从“女孩上学采药工程”列入学校日程,劳动课大多数被用来采药。
每次劳动课,慧芳让学生们都从家里扛一把锄头,背一只箩筐,跟着她上山。
刚开始的时候,都是慧芳亲手采下或挖到各种草药,给孩子们示范、讲解,然后像放羊一样,让学生们钻进林子里、草坡上、田坎边,去采摘、去挖掘。不一会儿,他们肩膀上的背箩就装满了。
于是,在这个偏远的山乡,人们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女老师,带着一群穿着土布黑衣裳的学生,走在蜿蜒的山道上,就像一条花头黑身长龙,下山里爬行;孩子们一边走,一边唱着老师教的歌曲;在田边地头干活的农人们都会停下手上的活计,向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当这条“长龙”回村的时候,萝筐里装满了带着绿叶、红花的中草药,整个队伍变成了一条红绿黑相间的彩龙,悠悠荡荡地游弋在林海之中......
天性使然,比起在教室里读书认字,孩子们更喜欢上山采药。每当慧芳宣布今天有劳动课,我们要去采药的时候,孩子们会把书本抛向空中,热烈欢呼,然后一溜烟地回家扛来锄头,背来箩筐,不一会儿就集中在学校门口,只等老师一声令下,即可热闹开拔。
学生们甚至要求,星期天也不休息,也用来采药。为了更快更多地采到药,慧芳同意了孩子们的要求。
慧芳想让女孩子们也加入到采药的行列里面来。本来,这项活动就是为她们筹集学费发起的。龙队长率先让自己的女儿阿格报名;然后,阿格跟着慧芳到各个女孩家去拜访,女孩们无不欢欣鼓舞,跃跃欲试;绝大多数家长并不反对,有个别家长并不是那么热衷,但是也不好意思驳慧芳的面子。
于是,采药的队伍更壮大了。
教室顶上的楼层全部用来摆放、晾晒这些采来的中草药材。
一个月的时间,整个楼板都被中草药摆满了。
看着这些中草药,慧芳问自己:这些花花草草真的能够卖到药材公司换成钱吗?
她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
(待续)
2019年11月17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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