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踏进宕东学校的大门，看到教室旁边的架子上摆了满满一排各种各样的树根、枝条、树皮、叶子、草茎、果实，他感到很诧异。
“邱老师，这些都是什么?”他一边走过去，拿起这些东西闻一闻，看一看。
“这些都是草药。”
“哪里搞来的?你上山自己采的?”
“我哪有这本事?再说，也没时间呐。这是县药材公司送给我的样品。”
“你说要跟我商量事情，跟这些个东西有关吧?”
“是的。”慧芳请龙队长在教室的一张长凳上坐下，然后坐在他的对面跟他说话，“想跟您商量寨上的女娃娃们读书的事。前不久不是跟你讲过吗?你讲家长们可能会交不起学费或者说不想交学费，所以，我上个礼拜回县城箭河了一趟，经过我爱人介绍，找到了县药材公司，他们那里收购中药材。所以我想，利用课余时间，比如星期天呀，下午放学以后呀，国庆节呀这些时间，带娃娃们上山采药，然后拿去卖给药材公司，得到的钱，就用来给娃娃们交学费。”
听着面前这个清清秀秀的邱老师讲出的话，龙队长心里不由得有些感动。当最初听她提起说要女娃娃们也来读书的时候，他以为邱老师只不过是随便提一提，他也就只不过是敷衍搪塞一下，没想到，邱老师却认了真。别看这个年轻女老师文文弱弱的，可是意志力却很坚定，她要做的事情，真的会很认真去做。看来她不会像前几个跑了的老师，会一直把书教下去。
龙队长又走到架子旁边，看着药材样品说：“虽然你这上面有些药材我们都不认得，但是凭感觉我晓得，这些东西我们这里的山上好像都有，只是不晓得这些都可以用来做药材。欸，对了，娃娃们都不认得这些东西，怎么晓得去哪里采，咋个采?”
“这个不要紧，从小我跟我妈妈在一起，看她老人家经常采药，所以我认得一些。药材公司讲，这些草药都是我们当地有的，所以送给了我这些样品，我们可以参照。
我会带着娃娃们去采药。采了以后还要清洗、分拣、晾干。这些我都会安排。”
“邱老师，真的很感谢你。我们宕东寨子不知道是哪辈子烧对了香，才得到了你这个好老师。”龙队长由衷地说。
“龙队长，哦，姑爹，你讲哪里话!大家对我那么好，我感谢你和寨上的乡亲们还来不及呢!”慧芳说的也是心里话，当然，也有讨好的成分。
“摸着良心，我是讲真的。我们记得很清楚，前面的几个老师来了不久就干不下去了;你跟他们真的太不一样了。
好了，女娃娃读书这个事情，我一定支持你!我让我姑娘带头第一个报名来读书!”
“太好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有信心了!如果社员们都能理解和帮助我，我们寨上的女娃娃们就一定可以来读书了!”
龙队长说：“我一定想办法说服大家让男娃娃和女娃娃都来上学。不过，采药的事情，可能还是需要你带学生们来做。你晓得的，社员们都要根据国家规定干农活记工分，要是占用种粮食的时间去帮你采药，除了会影响生产，恐怕是要被讲成是搞资本主义的。”
慧芳赶紧解释说：“这个我晓得我晓得，刚才我讲过了，我利用课余时间带学生们去采药，既不违反国家政策，又不影响上课，还要达到我们的目的：让女娃娃们来读书。”
“邱老师，我想提个建议。你做这个事，主要目的不是想让女娃娃们来读书吗?我想，你干脆让她们一起来和你采药!女娃娃们平时在家帮家里打猪菜，采药这个事情，她们会做得很好的，一定比那些粗手粗脚的男娃娃们强。”
“那寨上的人会让他们的姑娘来做这个事吗?”
“这个肯定要安排好的。这样，哪天晚上记工分的时候，我来跟大家讲这个事，要认真地跟大家讲。让女娃娃们来帮着一起采药应该问题不大，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但是，要她们来读书这个事，我真的不晓得社员们会不会一下子就同意了。还是那句话，我先带头让我姑娘来，相信会有人跟起，让他们家的女娃娃一起来。”
柳立峦讲到这里，停下来去给茶壶续水。我插话问他：“你觉得，你妈妈花这么多心思来让女娃娃们读书，她最初的动机是什么?”
“很简单，”柳立峦呷了一口茶，说，“就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女的。她自己读过书，看到寨子上的女孩儿们不读书，她自然而然地就认为这是不对的。心理学把这种心理机制称为‘同理心’。”
我顺着他的话引申：“你母亲跨越了所谓旧中国和新中国两个世代。她之所以能读书，是因为她出身于富庶家庭，而同时代的女孩，比如，她们家佃户和长工的女孩有送去读书的吗?应该是没有吧?就算有，也只是凤毛麟角，少数的几个吧?”
“这一点，我没有问过，不敢瞎说。不过，她出生在1945年。你知道吗?就算是有钱人家，好多人也记不得自己家女孩的出生年月。为什么?男尊女卑，不重视呗。为什么我外婆她们记得我妈妈出生的年份呢?是因为这一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当年，她是县城邱家的二小姐，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就她们三姐妹，没有兄弟。邱家是当年箭河县城的名门之一，当然会被送去读书。最初读的是私塾。没几年，就新桃换旧符，国民党政权被打败逃到台湾去了，箭河县城是1950年解放的。我们前面讲过，我外公是国民党军队的中校，官至副团长。在淮海战役之前，受团长之托回乡接家眷，没想到，好不容易跋涉千山万水回到家乡，刚接上家眷，还没踏上回程，国民党军队就被打败了。
他回不去了，就隐姓埋名留在了箭河。后来箭河解放了，因为有文化，还被共产党解放军委任为粮库主任。当时箭河的人们只知道他在外面做事，也不晓得是当官还是做生意，你知道，那时候资讯不发达，你要不说自己在外面干啥营生，别人就没法知道。如果不是他的部下战败后回乡认出了他，估计我们家的历史就改写了，一切都改变了，那就真不知道我爸爸能否遇得上我妈妈，那就很可能连我都没有了!”
我说：“是的。历史、命运，其实许多都是某种偶然。当然，整个社会大氛围可能是必然，就像当年的国共内战，国民党必败，共产党必胜。”
柳立峦继续说：“这也不过是事后诸葛的说法。历史永远是胜利者涂抹的画布，其实有时候丑陋、虚假得很，不说这个。我外公被举报揭露出真实身份后，被打成国民党反动军官和特务，立即执行枪决。这个曾经的名门家族刹那间就土崩瓦解了。在老家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外婆带着两个小女儿流浪到了他乡，被隔壁的三麦县的一个成分为地主的农民收留，这才活了下来。不过，当时毛泽东有一句话，说地富反坏分子的子女是可以改造的，他们的成分不可以选择，但是道路可以选择。因此，虽然父母被批斗，但是他们的孩子没有被剥夺上学读书的权利。当然，在这个过程中遭受的屈辱，就没法说了。”
“听你这么一说，你母亲的经历，尤其是求学的经历其实很不容易。这正好可以佐证她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动力想要让山寨里的女娃娃读书。”
柳立峦看着我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龙队长遵守他对慧芳的承诺，在接下来不久的一个晚上，在报记完当天的工分后，当着全寨子社员的面，提出了让女娃娃们读书的事情。
自从慧芳来到宕东，学校复课以后，寨上就用教室作为会议室开会和记工分。
社员们一听说这事儿，好像在听天方夜谭，一下子嚷嚷起来。有人说，队长你是不是发神经了?放着这么多的事不说，要去说这个事。自古以来，苗家有哪个女娃娃读了?再说了，读书要交学费，让男娃娃们读书，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有钱去给女娃娃读书?再说了，女娃娃都是败钱货，长大就嫁出去了。读了书有哪样用?
这一切，一点也不出慧芳的意料。她坐在教室的一角静静地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
龙队长站了起来，用两只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说：“好了，好了，大家不说话了!”
会场逐渐安静下来，安静得可以听得见几个老烟鬼使劲咂巴烟杆的声音。
看见大家安静了，龙队长继续说：“我们请邱老师来跟大家讲讲，为哪样要让女娃娃们读书。听完以后大家再提意见!”
会场里所有的眼睛都投到了慧芳那边。
每一双投向她的眼睛，似乎都带着一个又一个的问号，慧芳心里不由得感觉到十分紧张。虽然每天都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可是这会儿面对的是全寨子的六七十个成年人，而且，其中的绝大多数，是不愿意让她们家的女娃娃送来读书的，因为大多数人听不懂汉语，她还必须讲苗话。
“寨上的叔叔...阿姨...阿公阿婆...们，”慧芳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一张口，看到大家的反应，她知道这样不行，豁出去了!于是，话语也就说得连贯了许多，“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不要说寨上，就是全公社、全县，也没几个苗家的妹子上过学。是的，上学还要交学费，可是每家的收入并不多，在大家心里可能都是这么想的：女娃娃长大了，要嫁人，这一嫁出去，就不再是你们家的人了，读书根本没有什么用。我不想讲大家的想法对不对，我来跟大家讲一个例子。
我们久梁公社的妇联主任刘阿仰是基佑村的人，大家晓得她是咋个当上这个噶雷(官员)的吗?她当上这个噶雷对她的娘家有没有什么好处?我来跟大家讲，当她小的时候，她叔叔去当兵，在部队上看到有女兵，这些女兵中有好多都是少数民族!他一问，才晓得，这些从湖南呀、广西呀这些外省地方来的女兵，都是读过书的，只有读过书的女娃娃才可以去当兵。当完兵以后，这些女兵就会被分配工作，成为国家工作人员，也就是噶雷了!他想到了他的家乡，也就是我们久梁公社，还没有一个女娃娃去读书!转业回来后，他到县武装部工作了，他姐姐结婚了，嫁到了旁边的基佑村，生了一个女娃娃，也就是刘阿仰，他让他姐姐一定要让阿仰去读书，学费他这个当舅舅的来负担。后来，阿仰读完小学读初中，读完初中读高中，毕业后被政府招到公社工作，慢慢地当上了妇联主任，现在阿仰每天在公社上班，不需要下田栽秧打谷，工资用不完，还拿钱给她爸爸妈妈用。现在她还没得结婚，就算结婚了，她一样可以照顾她爸爸妈妈。大家想一想，为哪样刘阿仰可以当噶雷，你们家的女娃就不可以当噶雷呢?要想当噶雷，就必须要读书，我讲得对不对?”
社员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吃惊的表情，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女娃娃还可以去当噶雷!看见自己的话有效果了，慧芳趁热打铁，“我晓得，大家经济困难，要拿钱来交学费书费舍不得，我早就替大家想过了，大家把你们的女娃交给我。我带她们去勤工俭学，哦，就是去采药卖给药材公司，得来的钱，用来买书和交学费!只要大家把女娃娃交给我，我一定好好教她们，让她们把书读出来!”
龙队长刚开始的时候，心里也有几分忐忑，不晓得大家的反应会怎样。听完慧芳的话，他自己都被触动了。如果说当时答应送自己的女儿来读书，是为了给邱老师面子，而现在不是了!他相信，自己的女儿也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刘阿仰!慧芳一讲完，龙队长就接过话茬：“大家觉得邱老师讲得对不对?对，是吧?讲老实话，原来我跟大家一样，也是想让姑娘在家多帮帮做点家活，等她嫁出去就帮不上了。
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愿意让我们家姑娘来读书。我们没得理由不让娃娃来，你想嘛，一来不用交学费，二来，也不影响帮家里做活路，放学了同样可以去打猪菜嘛!最重要的是，女娃娃也可以去当噶雷呀!再跟大家讲，我们寨上有十几个女娃娃吧?都来读书，邱老师是不是要累很多?但是人家又不多要一分钱，不多要一斤米，为哪样?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娃娃嘛!”
慧芳谦虚地说：“不是不是，一个娃娃是教，十个娃娃也是教，我为哪样多要钱多要米嘛?应该的。只要大家愿意把女娃娃送来，我一定教好。”
“好了，现在我们来表态。”龙队长举起了自己的手，“愿意把自己家女仔送来读书的，举手。”
副队长看了看大家，跟着龙队长举起了手。
接着，一只，两只，三只......
所有有女娃娃的家长都举起了手......
看着这一只只举起来的手，慧芳感到一股暖流流过自己的心房，这不是一只只手，而是十几个苗家姑娘冉冉升起的希望!
(待续)
2019年11月10日
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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