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遍鸡叫,慧芳就醒过来了。
天还没有亮,透过窗缝照进房间的,是还带着浓浓倦意的晨曦,房间里朦朦胧胧的,看得不是很清楚。
她转了转脖子,感觉到自己颈下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一摸,是一个人的手臂垫在下面,转过头去,看见了丈夫棱角分明的脸庞,这才猛然清醒,昨夜丈夫回来了。
原来自己枕着丈夫的手臂睡了一夜!慧芳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浓稠的蜜意。丈夫昨天下班后从县城到宕东,走了几十里的路,再加上晚上与妻子的缱绻,他显然有些透支了,睡得沉沉的,没有被鸡鸣吵醒。睡在另一头的三个孩子更是躺了个横七竖八,相互把脚搭在彼此的肚子上,老三的脚趾头甚至差不多伸进了老二的嘴里,她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着丈夫甜酣的睡容,慧芳舍不得起身,用左手撑着自己的头,侧过身看着丈夫,听着他深沉的呼吸,享受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情。
不知不觉自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她再度醒过来时,枕边没有了人。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一定是丈夫在做早饭了。还没来宕东当民办教师之前,在县城,每当慧芳干活特别累的那一天或者夫妻俩亲热之后,第二天早上都是丈夫起来做早餐给全家人吃,这几乎已经成了惯例了。
看来今天也没有例外。
“起来了?”正在厨房生火的丈夫看见慧芳走进厨房,跟她说话,“怎么不多睡一下,今天是星期天,又没有课要上。”
“习惯了,你倒是应该多睡会儿,我来做早饭。”
“你就让我做嘛,我又不是天天在这里。来一次才能帮你一次。”
“行,那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回来就喊三个崽起床。”
“等等。”丈夫走出厨房,进到房间;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件外衣,他把它递给妻子:“外面凉,多披一件衣服。”
“记着,吃了早饭,外面好好讨论一下怎么样早点把苗话学会的事儿。”慧芳一边接过衣服披在身上,一边跟丈夫说话。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学苗话这件事。
“忘不了,放心吧,天还没亮好,别走太远。”丈夫说完,又回到厨房。
别看宕东是个生产小队,只有三十多户人家,但这个寨子其实至少已经有了近百年的历史。据龙队长说,他的父亲告诉他,龙家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四代人,直到三十多年前,才陆陆续续有几个外姓迁到这里。
小村坐落在一个坐北朝南的坡面上,坡顶和坡脚都是两个狭窄的隘口,只有一条青石板路可以通行。早年山寨之间时不时会发生一些纷争,这样的地势,易守难攻,不容易被外族入侵;而且,整个坡面朝阳,夏季通风,冬天干燥,对人畜的生活都有好处。
走在村头的青石板路上,慧芳听见两侧高大挺拔的枫树、麻栎树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鸟儿欢唱。她一边深深地呼吸着沁人心扉的新鲜空气,一边哼唱着山歌调调,仿佛就像在绿色河流的微微荡漾的波涛上仰泳,格外舒畅。突然,她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平时深邃的山谷,此刻被黛蓝色的雾岚填得满满的,仿佛就像浩瀚不见边际的苍茫大海,而延绵着此起彼伏向远方延伸而去的山峰,像极了汪洋中的一个个岛屿,整个世界仿佛被魔法变成了一个传说中的仙境!
虽然刚刚来到宕东才一个多星期,几乎每天清晨她都要出来走走,可是这样的景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心底里油然泛起这样的涟漪:太美了!
还是在麦中读书的时候,班主任老师组织全班春游,爬上三麦县海拔最高的山坡风云岭,就看到了这样的高山云海。面对莽莽大山和茫茫云海,班主任吴德武老师兴之所至,吟诵了一首宋代诗人杜安世的《玉楼春》。这个诗人并不太出名,可是吴老师却能背诵他的诗,可见吴老师的国学功底十分扎实。
这首诗有些字句比较生涩,慧芳没有记得住整首诗,但是其中有几句却至今未忘:
三月初三春渐老,
遍地残花风暗扫;
浮利浮名何足道,
丽景芳时须笑傲;
今年不似去年欢,
云海路长天杳杳。
对古诗也十分痴迷的慧芳当时也背诵了一首杜甫的《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当时吴老师就在同学们面前夸赞她说:邱慧芳同学此时能够把这首诗信手拈来,说明学习基础很扎实,以后会有出息的!
可是,看看自己的今天的境遇,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沦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愧对老师了!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呀,不知不觉半个小时就过去了,该回去了!丈夫肯定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还得多留一些时间跟丈夫商量一下过苗话关的事儿。
吃完早饭,慧芳让老大带着两个弟弟到外面玩儿。丈夫德兴抱着手倚在门边笑着看慧芳给几个孩子罗织让他们出去不要呆在家里的理由。几个小家伙其实不太想出去,因为爸爸刚来,很快又要回县城上班去了,想跟老爸多待会儿。
“你笑什么?”老大牵着两个弟弟的手出去了,慧芳关上门,看到丈夫一直在笑,“他们几个要是在家,我们能够好好说话么?”
丈夫走过来,牵住慧芳的手,说:“好好好,我们说话。来吧,从哪里说起?”夫妻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教室里。
慧芳把手从丈夫手里抽出来,从用来当讲台的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个空白算术本,一本正经要学习的样子。“这会儿你是我的老师,你来决定从哪里说起,怎样教我。”
“好吧。”丈夫顿了顿,接着说,“其实,我们苗语跟你们汉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因为,这两个民族的来源都不同。”
“几千年来,苗族和汉族,还有别的民族,都在中国生活,都是中国人,有哪样不同?”慧芳拿着笔,有点疑惑地问丈夫。
“中国人都说自己是炎黄子孙。可是你知道吗?我们苗家可真的不是炎黄子孙!”丈夫认真地对慧芳说。
“开什么玩笑?苗族不是炎黄子孙,莫非是玉皇大帝子孙?”慧芳睁大了眼睛。第一次听到丈夫这样的说法,她觉得太荒唐,声调不觉间提高了几度。
“真的不是开玩笑,来,跟你讲讲中国古代史吧。上古时代,也就是四五千年前吧,有两个最大的部落,一个的首领叫炎帝,也就是神农氏,聚居于现在的华北平原地区,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叫黄帝,领地坐落于山西、河北一带,与炎帝部落临近。
“这两个部落平时也经常发生一些大大小小的摩擦,打着打着,炎帝突然发现不对呀,从长江南边来了一伙人,动不动就来抢地盘,而且兵强马壮,一路上攻城略地,把炎帝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这是谁?就是发源于南方苗蛮地区的蚩尤部落。
“炎帝吓坏了,找到黄帝,跟他说,咱们别打了,别打了,咱们联合起来对付那个蚩尤吧!黄帝一听:也对呀!于是,两方组成了炎黄集团,发动了对蚩尤集团的反击,战场主要集中在中原地带,这就是历史上所谓的“中原逐鹿”。经过几番拉锯战,战争情势终于发生了大逆转,炎黄集团摧枯拉朽,打败了蚩尤集团,蚩尤本人被炎黄二帝擒杀,其部族死的死,逃的逃,一部分逃到了西南边陲的湖南、贵州、广西等地区,这就是我们苗家起源的一种说法。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我们苗家其实不是炎黄子孙了吧?”
慧芳有点被噎住了,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什么荒唐逻辑!难道你还认为你们苗家不是中国人不成?”
“那怎么会?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们苗族的语言跟汉族的语言有很大的区别。”
“那我怎么才学得会?”听了丈夫一番话,慧芳有些着急了。
“那怎么学不会?学得会的。先了解和掌握一些基本规律,学起来会很快的。”
慧芳拿起笔,说:“都有哪些基本规律,你说,我记下来。”
丈夫握住她的手:“记下来也行,不过,我不是语言专家,想跟你说的,只是自己的一点体会,不成系统。”
“在我心里,我丈夫就是语言专家。”
妻子的话让柳德兴很受用,他笑了:“好吧,那就听你的语言专家说说吧。我一直跟你讲,学苗话不难,不是随口乱说的。因为苗话只有口头语,没有书面语,所以词汇并不多,比汉语少多了,这是其一;其二,语言深度也比汉语浅,因为只有口语,而口语主要用来做日常生活交流,所以没有什么深奥的东西;还有就是,苗话也是一个一个的单音字,组成一个一个的词;再由一个一个的词组成一个又一个句子,这一点跟汉语有共同之处。”
慧芳锁了锁眉头,说:“你说的有些抽象,好理解但是不知从哪儿入手。”
柳德兴顿了顿:“举几个具体的例子吧,比如说树木。汉语讲松树、杉树、枫树、板栗树;是把‘树’这个字的前面加不同的字,组合成各种树的名字;而苗话呢,顺序正好相反。苗话把树叫Dao,在后面加上称呼组成树名。比如,松树叫Dao Ga,杉树叫Dao Ji,枫树叫Dao Ea,等等。再比如,家禽家畜,有许多是用象声词来起名的,比如鸡叫Ga,鸭叫Ea,鹅叫Gang,等等。当然也有以别的方式起名或者说没有什么规律的,比如马,苗家过去没有马,就跟着汉族叫Ma了,而羊被叫做Li,我就不知道起源是什么,就只能靠记了。”
“孩他爸,你说了那么多,我怎么学?用什么方式学?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
“我倒是有一个方法,就是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别卖关子了,快说嘛!”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此刻却显出了少女的娇嗔味儿,毕竟,慧芳其实还只有24岁。这个年纪,许多女的可能还情窦未开呢。
“用一个本子,把一些关键词的汉字写在左边,在旁边用拼字字母注记上苗话的发音,比如“煮”,写在左手边,旁边注上苗话发音Huo,中间写一个宾语,比如就用‘饭’字,旁边写上苗语发音GIE,最右边写上一句有由这两个字组成的句子:Yu Huo Gie(我煮饭)。
第二行,左手边留空,中间写上另一个字菜,以及这个东西的发音Wo,右边写上Mong Huo Wo(你煮菜),以此类推。”
慧芳一拍脑袋,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孩他爸,你这个方法真的很好!”
送走了丈夫,慧芳立即行动起来,首先,就跑到龙队长家,指着他家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跟龙大嫂学苗话发音,然后全部记在本子上。反复练习......
五个月以后,慧芳已经能够顺畅地用汉苗双语给孩子们上课了。而三个孩子的老大老二,正是学语言的好年纪,早就学会了溜熟的一口苗话,字正腔圆,兄弟俩经常挑剔妈妈的苗话带着浓浓的汉语调调,有时候会被妈妈别扭的苗话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会滑到地上去;正在牙牙学语的老三看见两个哥哥笑,也跟着咯咯咯咯笑成一团。
又是一个星期六,慧芳正准备放学,慧芳和学生们互道“同学们再见”、“邱老师再见”的时候,她听到厨房后面的窗户外面也发出了“邱老师再见”的声音,原来是龙队长的大女儿和另外两个女孩趴在窗户上听邱老师讲课!下课了,自然而然跟着教室里的男学生们发出了声音。
慧芳心里的一个休眠了许久的梦想,就在此刻,又在她心里苏醒了.....
2019年10月6日巴厘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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