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舍在他们两户人家中间的正后方。一条近四十米长的车道从他们两户的中间穿过,直抵后面的绿色草坪。这片绿茵是政府永久保留地,碰巧草地只有我们一户人家,没有别的邻人。这块保留地实际上是一片原始森林,有本地一丛丛土生灌木和一种高大的TOTARATREE(一种纹理极其结实的大树,需百年才能成林)。近处有一条小山涧咕咕而过,涧水里长满青葱的西洋菜,还有袅娜的艾草在岸边相依相伴。每到春天,西洋菜开出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加上林子里一簇簇开满白花的野韭菜,一派田园风光,生机勃勃。飞鸟、野兔和身形高大的本地鸟POKENO拖儿带女徜徉其间,它们成为我们的共邻。
三户人家共享一个篱笆。篱笆漆成寻常的白色,以衬托浅蓝、浅灰和浅绿的三所小木屋。这是一条普通的街区。前些年刚入住时,出出进进看到有几户波利尼西亚人(俗称岛人),但这两年似乎越来越少。或许是这个都市房价不断攀升的缘故,他们逐渐搬迁,现在整条街区只剩下一户皮肤黝黑的波利尼西亚人,就是我的右舍。
说来也奇特,同为邻居,左邻与右舍风格迥异。左邻是欧裔,男主人是第一代爱尔兰移民,女主人是本地土生土长的Kiwi,有一头黄澄澄的金发。他们有两个约十岁、八岁大的小男孩,却是一头火红头发。他们这家人开朗随和,常开聚会。周末烧烤,不忘邀请左邻右舍。院子的墙角堆满冬日取暖的柴火,孩子的玩具、单车也闲散地放在一边。一派烟火气。
右舍的岛国人家却出奇地安静,几乎不见有人声、人影。若不是偶尔在车道上打个照面,几乎不知道他们存在。他们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在院角我们共同的篱笆处,他们也种有一棵茂密的樟树,低垂的树枝探过院墙,落下满地枯枝黄叶。
左邻的两位孩子极其活泼。每天放学后,他们在后院追逐玩耍,欢笑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皮球闯进我家园子。小家伙会跑来找球,说话彬彬有礼,取球后永远不忘说声“谢谢”。小家伙最爱的是蹦床,两颗火红的脑袋在篱墙处起起落落,远远地看到向我们说“哈罗”。他们的父亲也是活泼之人,爱好音乐。每日下班必然是一个多小时的锣鼓声,但八点前一定停止,夜晚安静。我们暗暗欣赏这家人的自律和善解人意。每年三月中旬的StPactric’sDay(爱尔兰人最大的民族节日),他们的院子会升起一面爱尔兰国旗。偶尔有爱尔兰橄榄球队与全黑队(新西兰国家橄榄球队)比赛,升起的也是一面爱尔兰国旗。我们莞耳。热爱自己的族裔,举世皆然。
前两年,家里装了一个游泳池,选在靠近左邻的空地处。下午放学后,篱笆上多了两颗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从蹦床上远瞰邻家已不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我一边游泳,一边回答他们连珠炮似的问题,比如中国在哪里,中国人爱吃啥。当我说到他们的KidneyPie(一种爱尔兰馅饼,里面有肉和西人极少吃的猪肝和内脏)与中国人的牛腩、牛杂的食材相似时,孩子们高兴地拍手。仿佛中国人与爱尔兰人是一伙了!片片树叶随风落在游泳池里,他们哇哇大叫起来:“Howannoying,Iwilltellmydadtocutitdown!”我赶紧摆手,说没关系的。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只见他们那位身材高大的爱尔兰父亲拿来锯子和斧头,真的把树齐腰砍去。我甚为震惊。“Theyareannoying!’(老烦了!)孩子们愤愤地说。看着孩子们认真地抬起成筐的树叶,堆放在院子的另一角落,我一阵感动,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久,为了配套泳池,我们安装了一个室外桑拿房,选在院子最右角的僻静处,也就是右舍岛人的那棵樟树下。当天晚上,一位年轻的岛人女子上门来,她是右舍的女主人。她神情忧郁。原来安装桑拿房的工人把探过院墙的樟树枝砍掉了,并未知会她。她忍住就要掉出眼眶的泪珠,说这棵树是她母亲离世前亲手种下的,有特殊意义。在波利尼西亚的文化中,完树意味着完身、完灵(onepiece)。她并没有生气和责怪之意,只是难过这棵树没有被完整地保留下来。我于心不忍,深感自己的无知,连声道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左邻的男孩日日长高,现在他们已不用爬墙或跳蹦床就可与我打招呼了。上两周的世界杯橄榄球赛,恰巧东道主日本队首场对爱尔兰队。前一天我看见爱尔兰国旗高高飘扬在院落。第二天,却是一面新西兰国旗取而代之。可以理解,东瀛胜了。前日半决赛,全黑队输给了英格兰队。但,第二天新西兰国旗依旧在庭院飘扬。我心情为之一亮。生于斯长于斯的孩子们,认定了新西兰就是他们的家。
再看看右邻,依旧无声无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偶尔在院子看到收拾花草的她,大家颔首微笑,并无多余的话语。本周是长周末。今晨有空在院子流连,突然发现,右角的樟树上赫然挂满岛人的黄白红三色花帷。这种花帷用鲜花编织成长条状,常用于红、白两事。我走近樟树细看。只见两年前还是郁郁葱葱的大树不知何时已被白蚁蛀干,树上挂着粒粒蛀糠。大树已彻底枯死,枝干零零落落长出片片黑木耳。是从何时开始,落叶渐少的?粗心的我竟浑然不知。
我摘下木耳,泡水,剁馅,蒸了一大笼包子。我知道岛民传承了不少中国的饮食,包子是他们至爱的食物之一。
趁包子还是热腾腾的,第一次,我敲开右舍她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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