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来喽!”柳立峦手里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里出来。一个盘子里放着一个紫砂壶,另一个盘子里倒扣着两个白瓷杯子。
我帮他接过一个盘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是他家的阳台,阳台上摆放着一套室外藤制沙发,连茶几都是藤制的。沙发很宽敞,既可以平躺在上面,也可以用慵懒的“葛优躺”姿势坐在上面,看着远处错落有致的Pakuranga Heights景致,挺享受的。
我对他的采访基本上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这是什么茶?”我一边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一边问他,“茶水的颜色不深,闻起来味道也有些不一样。”
“这叫‘青钱柳’,是中国南方几个省区包括我老家富洲省的特产。你喝喝看味道如何。”
我呷了一口,抿了抿,有点甜,有点涩,味道与一般的茶很不一样。
“这种树,可不是普通的茶树,而是一种第四纪冰川之后的孑遗树种。用这种树的叶子制成的茶,据说有很好的杀菌消炎功效,听说最神奇的是降血糖功能。”
“真的假的?既然有这么多功效,岂不是很贵?”我有点不相信。
“真的假的不知道,我只是很喜欢这个味道。至于价格嘛,因为是回国的时候朋友送的,我还真不知道多少。不过,送我茶叶的朋友说,以后不一定轻易就能喝到青钱柳茶了。”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现在都是采摘野生青钱柳树叶做的,你想,野生树叶能有多少?有些乡民为了抢夺资源,不惜竭泽而渔,把整棵树都砍下来。”
“把树砍了,不就再也没有了吗?有这么愚蠢的人吗?”
“愚蠢?在中国历史上,这样愚蠢的人和事还少吗?许多人是这么想的:我才不管以后有没有,我不砍别人也会砍!与其让别人砍了,还不如我来砍。我砍了就是我的。这就是人性,在一个资源缺乏、道德缺失的社会里,尔虞我诈、你争我夺是常态。”
“采访你除了正事儿,还能搂草打兔子,顺便了解到一些不常听说的事儿。来,不聊茶叶了,回到正题吧。”
“正题?上次说到哪儿了?”柳立峦问我。
“你讲到,有一次周末放学的时候,邱老师听到教室外面传来了几个女孩子跟着喊‘老师再见’。”
“哦,想起来了。你知道,我妈妈一直对苗乡女孩不能上学耿耿于怀。”
随着柳立峦的讲述,故事又回到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苗族村寨宕东......
听到教室外传来的声音,慧芳走了出去。以龙队长的大女儿阿格为首的几个女孩儿嘻哈着跑开了。
“Ger,Xiugei Mong,Diangluo Diangluo!(阿格,别跑,回来回来)”慧芳在后面向她们招手喊道。平时慧芳到龙队长家舂米,常常见到阿格,她叫慧芳“Duomu duomu(舅妈)”叫得很亲。可是这会儿却像做错事了似的,飞快地逃开了。
吃过晚饭,慧芳把老大老二俩孩子留在家里,然后抱着老三朝龙队长家走去。
“笃笃笃!”慧芳将右手食指勾起来,用指背敲门。
吱扭一声,门开了。开门的是阿格。
“Duomu,Mong Luoyang?(舅妈,你来了?)”她绽开笑脸跟慧芳打招呼。因为龙队长的妻子与丈夫同一个姓氏,所以慧芳就让她的孩子们叫龙队长夫妇做“Bayiu,Da(姑爹姑妈)”,龙队长的孩子们也就称呼慧芳为舅妈了。
阿格仿佛完全忘了下午的事儿,高兴地拉着慧芳的手走进堂屋。
龙队长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好像刚刚吃过晚饭。看见慧芳过来,龙大嫂挪出一把凳子,让慧芳坐下。
“Daiyiu,Da(孩子姑爹姑妈),今天我想来跟你们谈谈阿格和寨上的女孩子上学的事情。”慧芳开门见山对龙队长说。
“刚来的时候,你有跟我提过。”龙队长往火塘里加了一根柴,“这个事,在我们寨上,不,应该讲是我们苗家,不管哪个寨子,女娃娃们从来都没有上过学,我不晓得应该怎样搞。你晓得,女娃娃养大了,就要嫁出去别的寨子去了,那她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家养娃娃、带娃娃,读书有哪样用呢?”
“队长,”慧芳一着急,又把主人称呼为队长而不是姑爹了,“你这是老观念了。以后社会越来越发展,女娃娃长大了,要做的事情多了,要是不读书,不识字,咋个可能嘛?你看,我也是个女的,要是不读书,不认字,咋个能够到宕东来教书?还有,公社里也有好多女干部,她们不是也从小读书才得到工作的吗?”
“公社里的女干部,还有你们女老师,都是你们客家人(汉族人),没得哪个是我们苗家的呀。”龙队长卷了一支叶子烟,塞进长长的竹烟杆里,然后把烟头伸进火塘里点燃,吱吱地吸了两口,让烟从嘴里吐出来。
“哪个讲的?女干部并不是都是客家人,虽然我不晓得我们久梁公社的女干部里有没有苗家人,但是我认得的县里的女干部,就有苗家女。”
“老师呀,那些都太远了。在我们这里,让女娃娃去读书,一来没有用,二来会让人笑话的。”
“队长,不,姑爹,我先跟你讲清楚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想跟你讲讲我的想法,你莫要生气哈。你讲让女娃娃读书会让人笑话,我搞不清楚为哪样。哪个会笑话呢?又为哪样要笑话呢?女娃娃就不是人?她们就不应该读书?再说了,读书有哪样坏处嘛?”
“读书对女娃娃本身可能没得哪样坏处,但是对家里可是有坏处。”龙队长说。
“对家里有坏处?有哪样坏处嘛?”慧芳有点不明白龙队长怎么会这么认为。
“坏处多了,一个,交学费要花钱,第二个,女娃娃去上学了,哪个来给家里打猪菜、种菜园、带弟妹、洗衣服?”龙队长不明白为哪样这个客家老师非得要让女娃娃读书,他原来不想讲得太白,可是邱老师就是不依不饶,他不得不道出“实情”。
“这个没得道理。难道男娃娃读书就没得坏处了?”慧芳辩白道,“也有呀。男娃娃读书去了,也就没得好多时间去砍柴了,也会帮不到家里犁田了。”
“但是,要是男娃娃不读书,以后长大了,都不晓得咋个记工分,那怎么行?所以,男娃娃还是要读书的。”
“女的也不光是在家生娃娃带娃娃,也和男人一样要干农活,也要记工分。”
“你说的没错,但是,女娃娃长大了就嫁到别人家去了,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就不由得爹妈管了,你讲让女娃娃读书对家里有哪样好处嘛?”
“队长,嫁到别人家就不应该读书认字了?难道嫁出去了就不是你的亲生骨肉了?作为父母,就不想她在别人家的生活过得好一点?”慧芳觉得龙队长的观念不仅陈旧,而且,太自私了。
“老师,我就不明白,你为哪样要坚持让女娃娃们读书?
寨上的女娃娃要是都去你那里读书了,学生不是就多了?学生一多,你上课不是就更累了?生产队又不会多付给你工资和粮食,你讲是不是嘛?”
柳立峦对龙队长的描述让我想起了过去看过的《杜鹃山》、《暴风骤雨》等红色电影,大革命时期的农村党员干部,一个个觉悟高尚、智慧超群。龙队长也是一名农村党员干部,而且是中共建政后的干部,可是连女孩上学这样的事情在他这里都成了问题,实在是无法想象,同样是农村党员干部,解放后的和解放前的怎么会差别这么大呢?除非电影里的人物是拔高放大了的。
“队长,我跟你说实话,我真的不是想来跟你要求女娃娃上学,然后让你给我加工资的。我自己是个女的,我真的觉得,我们宕东的女娃娃也有权利读书,也有权利认字,长大了也能出去工作,也能当‘噶雷(干部)’,也能过好的生活!”说着说着,慧芳有些动情,眼圈有些红了。
不知道是被邱老师的话打动了,还是觉得说不过她,龙队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使劲地咂着他的叶子烟。
沉默在火塘边蔓延。龙大嫂一直在埋着头用抵针和锥子纳鞋底,其实她一直在听着丈夫和邱老师说话,但是没敢搭腔,客家女老师的话在她心里泛起了波澜,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说,原来女子也能上学堂读书,甚至也能去吃官家饭当“噶雷”(干部)。心里突然感觉一阵亮堂,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大女儿阿格,要是她也能去读书,就有可能走出大山,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那该多好呀!她感觉这个刚认下的客家舅妈可能会让自己的女儿的命运发生变化。她越来越觉得幸运认下了这个舅妈。
龙队长咳了两声,打破了沉默:“老师,我虽然从来没有想过让女娃娃们去读书,但是,你讲的好像也有一点道理。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不反对。但是,会有两个问题摆在面前。一个,女孩子们要是不愿意去上学,怎么办?第二个,上学要交书费、学费,估计很多家庭都不会愿意,或者说,拿不出这个钱。”
慧芳没想到龙队长终于被说动了,心里感觉很高兴。她说:“我认为女娃娃们会喜欢上学的。今天下午阿格她们几个女娃娃在教室外面跟着教室里的男学生们一起用汉话讲‘老师再见’,我想她们一定不是一天两天就学会的,她们可能在外面偷听讲课好久了。”
“格,你过来。”龙队长叫过女儿,“你想读书吗?”
阿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是抬头看见爸爸严肃的脸,又赶紧惶恐地摇摇头。
龙队长无奈地苦笑了,接着说:“这孩子!老师,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书费学费,你要晓得,每个全劳力一年分到的钱也就是八九十块钱,每年要拿出十多块去给一个娃娃交学费,恐怕对哪个家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没得书学费,倒是有一点点可能。”
“你的意思是,如果女娃娃们上学不用交书学费,家里会愿意让她们来读书?”
“我是打个比方,至少会容易些。”龙队长的一锅烟终于吸完了,他把烟斗在地上磕了磕,“这件事,不着急,慢慢来。”
从龙队长家出来,臂弯里的小儿子早已睡着了。抱着孩子走在月光下的石板路上,慧芳在想着跟龙队长的对话。看来想让女娃娃们上学读书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除非是不收书学费。
她是不打算收孩子们的学费的。可是,公社中心校有规定,学生注册必须要交学费才能上学,书费更不用说,不交书费就领不到教材。
怎么办呢?她自己的工资本来一个月就十块钱,她即使想为女娃娃们垫钱也没有这个能力。
这是个难题。
这个星期天,她打算回县城,丈夫是国家干部,他的办法一定比自己多。
(待续)
2019年10月13日奥克兰
| 相关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