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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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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2版:先驱文化
匱乏也是一種節拍——之一多中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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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的天气好得出乎意料。站在街角,可以看见远处高楼林立的顶端,透出一大块一大块的蔚蓝。初春时节,枝头新绿空气清新,阳光在路人的面孔上跳跃,看得我晕眩。瞇了瞇眼,觉得有些不妥。来不及苦思冥想,四周葱香肉香各种气味袭来,瞬间拿捏住脑细胞中所有的精英部队。扭转头,目光呆滞在几件小食中,忘了刚才的疑虑。
  那边卖的可是咸豆浆?乳白中翻滚著油条段,隐隐可见虾皮,搾菜末,面上一把紫菜香葱碎。哇塞,我有多久没有吃过一碗了?旁边几个食客正在狂嚼刚出炉的大饼,焦黄松脆,满身的芝麻淅淅沥沥往下落。嚥了一下唾液,我假装意志坚定快步而去。这么重量级的早点,一份下去,立马摧毁了我的战斗力,不划算。
  每次回上海,总是反覆告诫自己:要把有限的胃容量奉献给最不客易吃撑的美食。只有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覆盖最广阔的领域。接下来的路越走越艰难。看著底焦皮薄的生煎一个?肥白松软,我滞了滞脚步;见人端起一碗葱油开洋拌面,汤清面细浇头十足,觉得十分惹眼。
  这排骨年糕还是小时候的容貌:年糕切成长长条,猪排煎得蓬蓬松松,酱色也浓郁。听到自己胃中嘰咕作响,我加快了步伐。经过粽子店,眼睁睁看著一名吃客徐徐打开芦叶,里头糯米晶莹透剔,蒸得团结和软,稀烂的猪肉混著干贝火退油香扑鼻,我流著口水落荒而逃。
  鲜肉月饼的摊位就在五步开外,刚出炉的一堆滋滋冒著热气,肚子微鼓表皮金黄。可以想像慢慢咬去那层层酥衣,内中何等的滑嫩鲜香温柔无比。曾几何时,我一口气可以吞下四五个......唉,吃货不提当年勇!凝下心神考虑何去何从,我无比欢喜的苦恼著:实在太多选择,到底去哪家?默默念著:断舍离,断舍离,呼出一口长气,我走回拐角那家小店。外面招牌上的几款点心都是我的心头好,今日它便是朕的正宫娘娘。“来一碗雪菜黄鱼年糕汤,还有......嗯,蟹粉小笼还是蟹粉锅贴?看看墙上鲜艳的的图片,我又犹豫起来。“对不起,黄鱼卖完了”。面前服务员高大英武,笑咪咪的撒下一盆冷水。“那就三鲜餛飩吧,还有一客蟹粉小笼”。退而求其次,我依然热情不减。“对不起,今天没有螃蟹”。服务员依旧彬彬有礼,面孔上绽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
  你,你,你!我气极无语。开门做生意,好的一样都没有?我瞪著他深邃漂亮的眼睛,隐约觉得有些不妙,绿莹莹的瞳孔,他的鼻子......不对不对,我知道如今世道变幻风云叵测,可什么时候老外已经攻占了上海的底端劳务市场,帅小哥取代大妈售起沪上小点?
  来不及捉住他细细盘问,周围的颜色忽然暗淡起来。窗外街道树木瞬间笼上乌赤赤的黑影,帅哥的面孔开始模糊不清。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心中恐慌起来:怎么天气说变就变,这个季节还有颱风入侵?跟一个老外理论什么,出去打包几个鲜肉月饼速速撤了才是。四周迅速变暗,快走,快走,我默念。片刻之间,我陷入漆黑一片。
  拚命睁大眼睛,我在寻找出路,可是,挪不动腿。黑暗中我感觉到自己身上太厚的被褥,和鼻尖上的湿意,还有,老公不轻不重的呼嚕声。No,no,no!我心中哀嚎,不敢大力呼吸。几秒之后,又睁开眼睛,四周依旧漆黑一片,这下我彻底清醒了。我不得不接受这个悲剧:那份黄鱼年糕汤和蟹粉小笼包是真的吃不上了!早知如此,我应该果断喝了街头那碗咸豆浆,吃了那幅大饼油条。悔不该兜兜转转,挑三拣四。
  晨光未露,不知此刻是几时?我浑身上下睏倦无力,只有呼吸的力气。懊恼之余,却失了睡意。比失眠更痛苦的事情,是枕边人鼾声均匀,睡得四平八稳。年轻时,一定会堵鼻空咬耳朵,各种下作手段把他也弄醒。不能安慰我也没关系,关键是夫妻一体,我失眠,你怎么可以睡得昏迷?如今心智成熟,我知道这世上,谁也吃不消一个半夜梦醒,饿得七荤八素不肯入睡的太太。
  黑暗中我胡思乱想,又有些惭愧。别人失眠是因为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操心。操心近期堪忧的中瑞两国关系,一坨屎丢人丢出国界,脑残人士却怒喷别人不肯跪舔。操心自家儿女的学业未来,哈佛还是剑桥?申请文书应该强调救世普众还是?人逆袭?再不济,也是为了伟大的爱情烦恼: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半夜为了一口故乡的大饼油条辗转反侧,意难平!
  浑浑噩噩,又睁眼,窗外已是鸟语婉囀,好一个晴朗天。猛然醒悟,此时上海正是夏末初秋,这里才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我早就应该知道,那是一个梦境。那片天,实在太蓝了,蓝得彷彿海角天边。满街美味,却没有热闹喧嚣的噪音,空气又好得让人难以置信。太美好的感觉,终究不是真实的。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刚刚过了一个微雨濛濛的中秋,未食月饼,未见明月。莫非我是思乡怀旧?那梦境中的许多细节回想起来太过清晰。从一个食摊晃悠去另一个食摊,各色早点勾人的色泽气味,自己喜洋洋充满期待的心绪,春风拂面时的那种暖,从发梢至鼻尖。
  离开二十二年了,物不是人亦非,难道我还放不下那座早己陌生的城市?不再有具体的某条路,某个人,某场景叫我魂牵梦縈;但是有一些怀恋,貌似微不足道,却是火炉中的残烬,从来没有灭绝。偶尔午夜梦迴,便起了熊熊大火,烧尽我所有的睡意,烧得我沮丧无比。
  那是我的故乡。有著我的故人,说著我的语言;中秋节,我们吃毛豆烤竽艿,街角书店里可见颜真卿柳公权。这里呢,这里四处芳菲,天空蓝得好像童话世界;这里有我最亲爱的人,有我自由率性我行我素的空间。回,自然是回不去了,留,也是心不在焉。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难弃难舍。
  那客蟹粉小笼吃不上就吃不上吧。也许匱乏也是一种节拍,思而不得也是一种美满的境界。只希望,明年中秋不会是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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