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奥克兰西区Henderson开车到中区Remuera需要40分钟;从Remuera开车回到西区Henderson赶上交通高峰期,需要一个小时。
这条来回的路,Sue开了三年多,而且还会继续开下去。
她在操持一个家庭清洁和防虫生意,家住在Henderson,而客户大多住在Remuera。
这一天,做完了所有的活,她开车回家,在车河里慢慢前行。忽然间,在车流匯成的巨响里,车里发出了悦耳的“我想飞得更高”的音乐,那是她的手机铃声。她瞟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Jackie,感到很意外。这曾经是她的一个客户,由于某个原因,Jackie早就终止了与Sue的合约。这时候Jackie打电话来,肯定是有事情,Sue赶紧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
她摁了手机接听键,说:“Hello,Sue is speaking.(您好,我是Sue)”
“Hi Sue.This is Jackie here.Do you have a minute?(Sue你好,我是Jackie,你这会儿有空吗?)”手机里传来的是很久没有听到的Jackie的声音。
“Yes,sure.Please.(是的,我有空,您请讲。)”Sue一如既往礼貌地说。
“I don’t know,would you mind to help me with my house cleaning?(不知道您是否可以来帮我清洁我们家?)”电话那头的Jackie言语中透露著几分迟疑和不肯定。
“Ooh,I need to check my schedule......Yes,I think it would be okay.(嗯,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我需要看一下我的安排。”
“Please come to my place sometime.Let’ s have a talk.You know where my place is,don’ t you?(请抽时间到我家来,我们谈谈,你还记得我们家在哪是吧?)”Sue听出Jackie的言语里透著高兴。
她在电话里与Jackie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然后掛了电话。她并没有马上启动汽车,她用手拍了几下脑袋,意识到这不是梦。这个电话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话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Sue从一个移居澳洲的华人手里买下了这个清洁生意。客户大多位于奥克兰所谓的高尚区Remuera,这些人家大都是非富即贵,有奥克兰首富、新西兰电视台著名主持人、法官,还有新西兰小姐冠军,等等。房屋大多是深宅大院,三、四层楼、十几个房间;许多还配置有游泳池、网球场。有的家里车库大得就像一个公共停车场,三口之家却停著五六辆汽车。Porsche(保时捷)、Mercedes-Benz(梅赛德斯-奔驰)、BMW(宝马)好几种牌子,越野车、轿车、跑车一应俱全。这些客户,把自己家里警报系统密码、电子门遥控器、房门钥匙一股脑地全交给她。她做清洁时,屋里基本没有任何人。Sue带著助手,用钥匙开门进来,干完活,从客厅或厨房餐台上拿走客户早就写好的支票,然后,锁上房门、设好警报系统,再去另外一家。
这就是新西兰家庭清洁的常态。
Sue出国前,是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为了让儿子有一个好的发展空间,五年前带著全家以“创业移民”方式移居新西兰,经营一家快餐店。经过几年辛苦工作,终于取得了新西兰永久居留身份。快餐店需要起早贪黑,丈夫身体又不好,她便卖掉了快餐店,打算做些别的生意。曾经有人建议她重操旧业,但是,她深知自己的英文不好,干回老本行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经过谨慎考虑,买了这个清洁生意。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这份工作,与其说是乐意干清洁,还不如说,是沉浸于有机会欣赏、研究客户房子独特的建筑风格、精致的花园设计、典雅的内部装饰的享受之中。多年的建筑设计师生涯,养成了她细心、耐心,凡事追求完美的习惯。清洁时,不仅仅是眼睛看得见的地方,连床后、门顶、书架里侧这些地方,她都清洁得乾乾净净,给客户带去舒爽的清洁体验。许多客户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了她,于是,Sue的客户群便逐渐扩大了。
每到圣诞、春节等节日,许多客户都会在客厅里给她留下花篮、葡萄酒、香水等礼品,亲自写下贺卡,向她表示感谢。
Jackie是她最大的一个客户之一。Jackie家是一栋位于Remuera最繁华的Victoria大街的三层大型别墅,每次清洁的时间定额是10个小时。平时,Sue都是带著自己雇请的助手一起去做。偶尔,会遇到Jackie在家,这时候Jackie总是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为了让她们清洁时感到方便,Jackie即使没有事,都会找个理由开车出门,直到她们把清洁做完了才回来。她对Sue做的活非常满意,还把自己母亲也介绍给了Sue。
最初购买这个生意时,Sue只是想找一份不用看老板脸色、能够养活自己一家的小生意,怎么也没有想到,从中会得到这么好的感受,尤其是这些客户对她的信任和尊重,Sue感觉很舒服。
接手这个清洁生意的第二年圣诞前夕,许多客户都已经要出去度假了。Sue也决定,在干完圣诞前的最后一次活之后,准备利用这个假期,和家人也到北岛闻名遐邇的九十浬滩去走一走。
有一天晚上,Sue接到助手的电话,说自己孩子生病要看医生,第二天不能跟她一起去干活了。Sue一听有些著急:满满一整天的活,助手不在,自己一个人干,哪里干得完?助手说,不用著急,她已经临时找了个帮手,是一个中国女留学生,干活挺麻利的,这样就不会耽误事了。Sue同意了,还叮嘱助手照顾好孩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一定要说话。助手连连称谢。
第二天一大早,Sue开车去到助手告知的地址,接上了那个女学生。在去客户家的路上,Sue与她攀谈起来。这是个从广东来的女孩子,18、19岁的模样,她说自己来到新西兰留学已经一年了,在餐馆打过工,也做过一些清洁,有经验,唯恐Sue对她不满意。
第一个客户,就是Jackie家。这个女孩是第一次来,不熟悉,Sue带著她楼上楼下走了一圈,把一些容易做的活安排给了她,两个人就分头干开了。这个女孩子显然没干过什么活,手脚慢不说,她揩擦的桌面、地板,总是留有许多印记,Sue不得不再去补,她边做边安慰女孩别紧张,以后就慢慢熟悉了。结果,Sue累了个满头大汗,足足做了七个小时,才把平时两个人只需要4个多小时就做完的活干完。跳上车,Sue又带著女孩儿去到第二个客户家。
那一天干完活回到家,已经是傍晚8点多了,不过,适逢夏天,天还很亮。送走了女留学生,她回到了家。刚打开门进到家里,还没来得及烧开水,就听到了电话铃声。她从包里取出电话,一看是Jackie打来的。她说她女儿晚上参加Party(派对),要戴自己最喜欢的那一套耳环和项链,怎么也找不到了。她问Sue有没有看到,是不是她做清洁时,给收放到什么地方了。
Sue说她没有碰过首饰盒子,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首饰,请她再好好找找。Jackie的声调突然变了,说:她家的首饰从来都是放在那个地方,如果不见,肯定是有人拿了,她让Sue问问自己的助手。Sue突然想到,今天跟她一起去的,是那个女留学生,莫非……她赶紧拨通了她的电话。女孩子似乎有些紧张,说,她没有拿任何东西,绝对没有,电话里还带著哭腔。
Sue赶紧给Jackie回了电话,说她的帮手,一个女留学生,也没有看到首饰。Jackie说,如果没有人拿,那东西哪里去了?她说她要报警,而且明确告诉Sue,如果东西不退回来,从此以后,不用再去她家干活了。
以前常听人说,别看洋人们平时温文尔雅,一旦翻脸,就会不认人。这一次,Sue算是领教到了。
Sue平时与客户交流,说的都是与清洁有关的事,磕磕巴巴的,也能说个大概明白。这次遇到这样的麻烦,她脑袋里一片空白,拿著电话什么也说不出来。难道Jackie是自己忘了东西搁哪里了?可是她家从来都是井井有条,不太可能。过去这么几年,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一换人就出了问题?莫非是那个女留学生偷的?潜意识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叫来自己儿子,跟他讲了这件事。儿子当下就蹦了起来:一定是那个女留学生!要是她肯承认拿了东西,退回去,那么这个客户还有可能留得住;如果东西找不回来,那就是一大件事了!
这个客户是丢定了,而且,还可能波及别的客人,别的不说,Jackie的母亲也肯定会丢了。那么,每个礼拜就会造成400多纽币的损失!一年就是多少?两万多纽币呀!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
Sue脑袋一片混沌,完全没有了主张。儿子儼然成了主心骨。他让Sue先打电话给助手,然后开车拉著老妈,找到了那个女留学生。他们追问这个女留学生,问她到底有没有拿人家东西。如果有,赶紧交出来;如果否认,那么马上报警,让警察过来搜查,假如在她这里搜出客户丢失的东西,她将会被立刻递解出境。这时,Sue的手机又响起了,是Jackie,她说,自己的一台放在抽屉里的备用手机也不见了。
在高压之下,女留学生终于承认,看到Jackie家有许多首饰,心想拿一些可能不会被发现,就把一根项链和一对耳环揣进了自己的包里。但是,手机她绝对没有拿,如果不信,可以让警察来搜。
Sue的儿子当时恨不能冲上去把那个女留学生痛打一顿,Sue赶紧拦住了儿子。她感觉心很痛也很恨,恨这个学生让自己丢了这么一个重要的客户;可是,看著她蜷缩在床上惊恐无助的样子,心里却又涌起不忍和怜悯。
连夜,Sue和儿子带著那个女留学生,一起去了Jackie家,让女孩儿当面道了歉,把东西退还给了Jackie。Jackie神色严肃地告诉女孩儿,不要向她道歉,要道歉,就给Sue道歉,因为由于她的错误,她已决定取消了与Sue的清洁服务合约。至于手机,不管是不是她拿了,她也不想再去追究。她并不是要宽恕她,而是不想让Sue的声誉遭受更大影响。说完,Jackie礼貌地但也是冷冷地告诉她们可以离开了,然后,她自己就上了楼。
走出Jackie的家门,身后的自动大铁门光噹一声锁上了。女留学生哭成了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Sue面前,请她原谅。Sue走过去,扶起了她。
第二天,Sue自己掏钱到手机店买到了与Jackie所丢失的同一款式的手机,放进了Jackie家的信箱,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著,对不起,不管手机是不是那个学生拿了,她都愿意赔偿......
第三天,Jackie的母亲打电话告诉Sue,她家也不需要清洁工了。
随著时间的过去,Sue已经把这段故事埋进了心底。却没想到,时隔半年,又接到了Jackie的电话。
七月一号是星期天,Sue如约去到了Jackie家。Jackie给她倒上一杯中国茶。她告诉Sue,这半年来,她换过几个清洁公司,派来的那些工人,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满意。每当这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Sue这个中国人。她很怀念Sue给她家服务的那些日子,很享受接受Sue服务的那种感觉。而且,那个女留学生在不久前来找过她,再次请求得到她的原谅,求她让Sue来工作,否则她会后悔一辈子。
Jackie选择原谅了那个女留学生,说她也是一个好女孩,只不过是一个也会犯错的好女孩。
Jackie说,她从Sue身上,看到了中国人最优秀的品质:善良。
Sue感到自己鼻头酸酸的,脸颊上有泪水流过,麻酥酥的。她抬头对Jackie说谢谢的时候,看见她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临走时,Jackie把一个密封的塑料袋交给Sue,说,里面是大院自动门的遥控器、大门钥匙,还有,一张写著警报系统新密码的字条。一切还与从前一样。
Sue向送她到门口的Jackie说再见,然后启动汽车离开了,从后视镜里,Sue看到,自己的汽车走了很远,Jackie才折身回家。
Sue突然感觉浑身暖暖的,不是这个夏天太热,而是心里散发出的温度......
(2018.9.10陶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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