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拥著，人们要去寻找天堂，
　　上海的门露出一条缝
　　一个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吧，这里是天堂的入口

　　日出月落，流逝了岁月，
　　心酸的或甜蜜的故事
　　依然在苏州河两岸游走
　　星移斗转，改变了王朝，
　　纸醉金迷重又在新天地上空摆扭;
　　追逐天堂的人们在上海滩上徘徊，
　　他们在詰问这同一个问题：
　　上海，是不是天堂......

　　2018年6月中旬，上海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让这个季节的这几天凉爽得一点都不像夏天。
　　柳再次来到上海，行走在杨浦区复旦大学科技园区旁边的国泰路上。
　　这里曾经是他工作的地方，当时，他在园区里的一家公司担任常务副总。转眼，时间已经逝去了十年。
　　当年在这里工作的一场场、一幕幕彷彿浮现在眼前。往年的脚印彷彿还印在那湿漉漉的台阶上。
　　往事如烟，那些逝去的日子不在，但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却彷彿还铭刻在大厦主楼的墙面上。
　　此刻，他突然忆起，那一年，朋友李银桥刚来到这里时，发生的一件事儿......
　　2007年。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不比往年早，都三月下旬了，乍暖还寒，虽然中午已经变得有些炎热，但早晚，空气中漂浮著浓稠的凉意。但是在李银波的心里，别说是凉爽的日子，哪怕是暴风雨来临的时候，这天地间也是春意盎然，不，暖意融融。由朋友推荐，他把从未离身的电脑装进肩背包，从天津风尘僕僕来到上海某家公司求职，经过半个多月的准备，填表、初试、面试，终于顺利获得了这家名列世界五百强的公司的录用通知书。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使劲拍打自己的额头，听得见啪啪响亮的声音，他才确认这真的不是梦!他欣喜若狂，高兴地给在天津的妻打了报喜电话，然后平息了一下心情，想著应该自己也庆祝庆祝。庆祝嘛，总不能一个人单喝独饮。可是，他初来乍到，在上海没有什么熟人，而推荐他来应聘的朋友也到新西兰出差去了。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最后还是决定毫无创意的到饭馆去吃一顿犒劳犒劳自己。
　　国权路上有好几家菜馆，有湘味的，川味的，还有东北菜馆。大学毕业以后，李银波一直在北方工作和生活，北方菜早就吃腻了，还是尝尝不同的味道吧。于是，他选择了一家名为“多多川菜馆”的饭店，在二楼一个靠窗的地方找一张桌子坐上，点了几道有著鲜明川菜特色的菜餚：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水煮鱼片，还有一碟泡菜。并不善饮的他还要了一罐青岛啤酒。
　　虽然每个菜他多选择的是“微辣”，可是没想到，样样菜都辣得他“热火朝天”，那罐啤酒根本没喝出什么酒味，全成了漱口解辣的水了。
　　一桌的菜，其实他没怎么吃，于是他让服务员将吃不完的菜打了包，准备带回家慢慢品味。
　　步出餐馆，他一路溜躂著往黄兴路方向自己租住的房子走去。
　　在黄兴路与国权路交叉路口，正好赶上绿灯，他很快就穿过了黄兴路。刚走到马路的对面，他隐约听到有小孩儿的哭泣声。循著哭声看去，藉著大润发超级市场的霓虹灯，他看到在十字路口的一角，放著一只竹编背兜，背兜里坐著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女孩儿。她一边把小手伸到自己的嘴里吸吮著，一边嘶哑著嗓子哭泣。背兜的前面蹲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一身南方农村妇女打扮。她用手抚摸女孩的脸庞，让她别哭。
　　很显然这是孩子的母亲。
　　她一边用手擦拭著孩子脸上的泪水，一边哄著孩子：乖芳芳，别哭别哭，妈妈知道你饿，可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爸爸。等找到爸爸了，妈妈就可以给你买吃的了......
　　看到这一幕，听到这些话，李银波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里拎著的塑料袋，里面是打包的饭盒。
　　犹豫了一会儿，他轻步走向母女俩：大姐，您好。孩子怎么了?
　　那女人猛地听到有人说话，吃了一惊，回过身来，看见了李银波以及他关切的表情，才放下心来，轻轻地告诉他，她带著孩子从贵州毕节来找在上海打工的老公，可是今天刚下火车，没有看到老公去火车站接她们娘俩，就按照老公工地的地址坐公交车找来了。下了公交车，孩子饿了，就先在这里歇一歇。
　　李银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去：这是我刚才吃饭打的包，没怎么吃，您要是不嫌弃，就拿给孩子吃吧。
　　那女人站起身来，低头看看饭盒，又抬头看看李银波，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接过了塑料袋。
　　她不是慢慢解开塑料袋上面的扣儿，而是急匆匆地撕开袋子，取出里面的饭盒，用手指拈出里面的肉块儿，用嘴咂去上面的辣味儿后，放进孩子的嘴里。孩子立马停止了哭泣，大口大口地咀嚼著、吞嚥著。吃了几口，孩子边嚼边用含混的声音对那女人说：妈妈，你也吃，妈妈，你也吃。
　　女人笑著说：芳芳先吃，芳芳先吃。芳芳不饿了，妈妈也就不饿了。
　　毕竟是川菜，虽然女人用嘴咂过，可是还是有些辣，背兜里的孩子张大嘴大口呵气。
　　女人显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哄著孩子：芳芳，等一会儿就不辣了啊。
　　李银波醒过神来，一拍脑袋，对女人说：呀，看把孩子辣的，我去给你们买点喝的!说完，他看看两边没有车来往，就往马路对面跑过去，这一回他没有管交通灯是红还是绿。
　　回到母女身边时，他手里拎著一个装著五六瓶矿泉水、冰红茶、果汁儿的塑料袋。他拧开一瓶果粒橙的瓶盖儿，把它递给女人。孩子早就伸出了手，接过妈妈手里的饮料瓶，抱著就喝，喝够了，脸上绽出比月季花还要鲜艳的笑容。
　　一个男人的身影急匆匆地跑向母女俩，女人高兴地迎了上去。那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李银波轻轻地把装著饮料瓶的塑料袋放在孩子身边的地上，悄悄地离开了。
　　走了一段路，有风吹到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用手一拂，湿湿的，那是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滴落的泪。
　　回到住处，他用手机拨通了妻的电话，告诉她说：今晚我的心情很好，但也有些沉甸甸的。亲爱的，想你......

　　2018.6.23中国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