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是中国的夏初;而在奥克兰，却正在一天天步入冬季。就在2018的这个季节，柳陪伴著一组来自中国的客人，再一次来到Muriwai Beach.夏天的时候，这里的悬崖上栖息著成群的鲣鸟(Gannet)，所以奥克兰的华人们把这里叫做鸟岛。
　　司机把旅行车停在路边，让人们从远处欣赏这里海滩的美景。人们一下车，不由自主地惊叹这里风景的旖旎，纷纷举起了相机和手机。
　　其实柳知道，这个季节，应该没有多少鸟儿了。但还是想把客人们带去这里，因为在那里栖息的鲣鸟-海洋第二大鸟类(第一大鸟类是信天翁)，这是一种有著传奇生命的鸟儿。
　　在路上，柳就用车上的麦克风告诉大家，到Muriwai海滩主要是去看鲣鸟，让他们有了期待。当本应有鲣鸟栖息的那几处山崖跃入人们视野的时候，客人显然有些失望。因为，连柳自己都没有想到，那里已经没有了一只鸟。不，应该说，没有一只活著的鲣鸟。在寒风凌冽的悬崖上，愴然横陈著几只鲣鸟的遗体......
　　在错愕的客人面前，柳跟大家讲了鲣鸟的故事。
　　奥克兰这座城市，聚集了著160万人群。而城市边上许多角落里，则栖息著跟人类不同但似乎更有灵性的生命。其中一处叫Muriwai Beach的礁石和海岛上，栖息著一群会飞翔的生灵，牠们的名字叫鲣鸟。
　　这几年来，柳已经记不住来过这里多少次。但基本上每次来的时候，都在夏天，那时的鸟岛，满满登登地全都是鲣鸟。牠们尖叫著，歌唱著，飞翔著，整个崖壁，就是一个只属于这一群生灵喧闹而又忙碌的美好大世界。
　　鲣鸟是一种美丽的鸟。成年的时候，每一只鸟儿的头顶都顶著金色的头冠，眼睛似乎是用最精致的眉笔画出来的，精致得让人心动，让人惊叹，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鸟儿!
　　鸟类世界应该没有法律约束，但是鲣鸟实行的是严格的一夫一妻制。他们在旅途中相识，在浪尖上相知，在风雨中相爱，约定终身，于是便一同在山崖上找到一个角落筑巢。
　　这样的爱情和生活，牠们要坚守长达与其生命长度相等的20年。
　　鲣鸟每一年只产一枚卵，夫妻俩轮流照看，当妻子孵卵的时候，丈夫便去海里觅食;当丈夫回来的时候，会替下妻子的位置。几周后，小家伙破壳而出，这时候，夫妻俩无论谁轮班去觅食，都尽可能吞嚥更多的食物，无论是鱼类还是贝壳，直到再也吞不下去，才飞回自己的巢穴，将食物反芻出来，喂到嗷嗷待哺的孩子嘴里面。
　　雏鸟们就这样在父母的精心养育下，一天天长大。
　　刚出生的雏鸟羽毛的颜色是冰雪般的白色;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父母的羽翼下，小家伙们无忧无虑地长身体，羽毛也渐渐换成麻灰色。这个时候，雏鸟们的身体长得跟父母差不多大小了，食量也惊人地增长，鲣鸟爹娘们也就更加忙碌和辛苦了。
　　小家伙长到四个月大的时候，麻黑的初羽渐渐褪去，换成亮白色的"成人"羽，在头部还描上一抹金黄。羽翼渐丰，可已经习惯于父母喂食的雏儿们并不想去经风受雨，还想赖在父母的羽翼下等吃等喝。这时，父母们会带著孩子来到悬崖边，一遍遍示范飞翔技巧。如果小家伙还是胆怯，父母们会用身躯把孩子顶出崖面，惊慌失措的小家伙不得不展开翅膀，掠过悬崖的疾风有力地撑起了牠们的翅膀，就这样，牠们开始了生命历程中的第一次飞翔......
　　从那时起，长大的雏鸟们会被父母带出海去捕食鱼虾，经历风雨，变成一只能独立生活的鲣鸟!这里是牠们出生的故土，却不是一直生活的地方。当牠们再大一点，日月走过夏天，又掠过秋季，当冬日开始降临的时候，父母们将带著自己的孩子飞越塔斯曼海峡，开始牠们生命里最重要也是最艰险的长途飞行，到上千公里以外的澳大利亚海湾。飞翔的途中，有狂暴的风雨，有凶猛的鹰隼。有些鸟要么被风雨打折了翅膀掉入海中，要么就是被猎食者夺去了生命，就再也不能去到彼岸.....
　　在塔斯曼海峡的对岸呆上几年，这群鸟儿并没有忘却牠们出生的故家乡，牠们还会成群结队飞回Muriwai，像自己的父母一样，组成自己的家庭，哺育自己的儿女，把牠们养大了，再度远渡重洋......
　　其实牠们完全可以呆在塔斯曼海峡对岸的北澳海湾不再回来，在那里享受和煦的海风，沐浴温暖的阳光。可是，祖先早已在牠们的灵魂里注入了这样的基因，在牠们的身躯里流淌著这样的血液，牠们就是要去历险，就是要去跋涉，就是要去飞翔，用这样的方式保持身体的强壮，维持著整个种群的命脉。
　　可是，此一时刻，山崖上那鸟儿的遗体，却让柳心底遭受撞击，感受到命运的残酷和狰狞。不知道是牠们的父母拋弃了牠们还是父母因风雨、天敌失去了生命，因而不会飞翔的牠们再也吃不到东西;也可能，是由于牠们的父母邂逅对方太晚，以至于把牠们的孩子诞生、孵化出来以后，已经到了迁徙的季节，牠们不能等，只能狠心拋下自己的孩子，随著整个族群迁徙。这些雏鸟们，没能随鸟群飞去海峡彼岸温暖的海湾。牠们不管怎么拚命扇动自己的翅膀，没有父母的鼓励和监督，牠们不可能飞离地面，永远学不会飞翔，更不可能寻觅到食物，牠们的脚步因飢饿而越来越蹒跚、无力。他们飞不起来的翅膀，注定了他们的宿命;身边的小伙伴一个个倒下再没有起来，也将成为牠们明天的结局。就算那些已经侥倖长成而且可以飞翔的鸟儿，不会到海上捕食，待冬季来临时，也不可能挨过那孤独而又凛冽的寒夜无情的侵袭......
　　于是，牠们永久地留在了这里，牠们的生命就这样被冬天扼杀，没有办法看到下一个春天的晨曦。
　　听罢柳讲完鲣鸟故事，看著脚下山崖上鸟儿的遗体，客人们沉默良久，只是用手中的相机对著那一片悬崖，不停地按动快门......
　　当柳带著客人们离开Muriwai海滩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个没有鲣鸟的鸟岛，并没有白来。虽然没有看到鲣鸟在这个悬崖上起飞，没有听到牠们玲瓏的叫声，却听闻了牠们用血肉和艰辛演绎的对生命的赞礼，

　　2018.5.28新西兰奥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