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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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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4版:先驱文化
国家(外一篇)
 作者:杨林沙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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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

  柳经常回国,虽然经常理直气壮地对人说,自己从根到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然而,去到他将之视为娘家的领事馆那里,才发现,自己早已经不被看作中国人了,为什么?因为手里拿著的印著自己照片、写著自己拼音名字、用以表征自己身份的那个小本本,是个乌黑乌黑的新西兰护照。要回中国?你得交上几十百把块钱,贴上一张花里胡哨的纸片那叫签证,才获准成行。回到国内,入关时,必须要走的是“外国人通道”。有一次他回国,在浦东机场办理入境手续,他跟在一对同机抵达的人群后面,等排到他的时候,他把护照递到高高的边检柜台,身著武警制服的边检人员冷冷地对他说:你排错队了,这里是中国公民通道,你应该去“外国人通道”。
  于是,他不得不灰溜溜地去到标注著“外国人通道”的柜台前排队。
  他的老家乡里常说一句话,“嫁出去的姑娘,吐出去的口水”。今天,在某个地方有某些人用“隐形独立”的方式想逐步达到“法理独立”的目的。而在这里,同样肤色同样语言因为持不同本本被当成了“法理”外国人,换种说法,叫假洋鬼子。每次去办签证,都要体尝一次不被看做中国人的滋味。
  “法理”外国人的国家,到底在哪里?
  2007年3月8号那天下午,位于Avondale的聋哑人协会的大厅里,集聚了很多人。这些人是来这里听由少年儿童及家庭服务局收养中心关于收养孩子的专题讲座的。绝大多数听者都是欧裔人士,也有少数毛利、太平洋岛裔人士,亚裔人士则寥寥无几。
  收养服务中心漂亮的欧裔工作人员在向人们讲述在本地以及国外收养孩子的条件以及程序。当介绍到可以到境外哪些国家对新西兰开放收养大门的时候,这位工作人员是这么表述的:“世界上有许多国家,但是目前新西兰只与以下国家达成了收养协议:智利、印度……还有中国、香港,共六个国家。这些国家……”
  “Excuse me(对不起)!”工作人员的话语被一个高分贝的声音打断,她感到很意外,因为这时候不是提问的时间。她用带著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恼怒的眼光扫视著人群,最后停留在一个中国人模样的男子脸上。她看见这个男子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Any questions?(有什么问题吗?)”她礼貌地问道。
  “Based on my knowledge,Hong Kong is a region of China,it IS NOT a country.Am I right?(根据我的了解,香港只是中国的一个地区,而不是一个国家,我说得对吗?)”男子的声音很平和,一字一顿地,每一个字符都很清晰地传达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迟疑了一会儿,小姐对视著男子的眼睛收回到她面前的稿子上,说,“Yes,You are right.I am sorry.Hong Kong is not a Country.(您说得对,香港确实不是一个国家,对不起。)”
  讲座结束了,男子走出大厅的时候,经过工作人员的身边。小姐看见他,主动向他伸出手去,再说了一次:“I am really sorry aboutit.(我真的很抱歉。)”
  ……
  许多时候,背井离乡来到人家的屋簷下的人们,都会有一些失落。奇怪的是,在对自己身份迷惑的同时,却反而对“国家”这个概念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有人说,只有出了国的人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祖国,对这话,柳很以为然。

  马场

  听说Avondale赛马场每周日的集贸市场很红火,但是柳很少有机会去,因为马场离他的家所在地Pakuranga蛮远。
  那一个星期天,如果不是去西区看一个朋友;如果朋友当时也不提起说自己想去马场买点东西的话,他不会去到那边,更不会看到L,那个曾经的电台主持人,一个人坐在一辆用来载货的面包车后部,守著一个鞋摊。
  刚看到L的那一瞬间,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致于差点没能抑制住上前去跟他说话的冲动。
  柳静静地站著一个他看得见L但L看不见我的地方,让熙攘的人群切割著他的视线。
  面包车车厢的后门打开著,悬在顶上,形成了货摊的屋簷;L腰背弓著,坐在车厢板尾部,双肘撑在膝盖上面,他的前面支著一块桌板,上面摆满了运动鞋。柳跟他曾经同台做过节目,也曾经一块聊过天,知道他的老家是在中国鞋都福建晋江。当时他就曾经暗示,在电台做不长,因为电台给的薪资实在不高。
  后来没有了联系,只知道每天下午在电台坐班为那些购买时段来做广告的各档节目陪绑的主持人换了一个小姑娘。
  此刻,在马场里,L的眼睛平视著前方,赶场的人们在他鞋摊前面来来往往,他的眼神迷离著,似见非见。但是一旦有人在鞋摊前驻足,他会走近客人,俊朗的脸上写著真实的笑颜。客人走了,无论买没买他的鞋,他的身体和心情又蜷缩回面包车狭小的空间。
  马场里摆摊的摊贩和在摊档前来来往往的人们,有许多是华人。如果他们是中文电台的听者,就不会不知道这位鞋摊摊主的名字。但是,从他们经过鞋摊时毫无诧异的脸色和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年轻摊主,就是那个在电台里用磁石般的声音酝酿著独特的氛围,左右著空气的温度,有时让人欢欣,有时使人流泪的那个主持人。
  突然有一天,他说他要离开电台了。电台直播间那架积满灰尘的电话接转机的红灯即刻接踵全部闪亮。这些打电话到电台的人们的声音借助电波在空中播散开来,颇有几分击节惜别的忧情。
  他说要去充电,没有人想到他来到了马场。莫非马场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电磁场?如若不是,他为什么要离开电台?难道电台不是一个养得活一家人的地方?
  现实,就这样,把那个人们心目中批戴著炫目光环的电台节目主持人和眼前这个沉默的小摊主生生重叠,然后又活活撕裂。
  其实,“移民”的定义天然注定了移民生活的艰涩,一部中国老电影《三峡好人》里描述的三峡移民的日子如此,流落新西兰的人们,主持人也好,歌唱家也罢,没有多少人的日子跟梦境似的那么鲜活。
  耳边忽然响起一首老歌:这世上,来来往往的人儿有许多,可是称心如意的有几个?

  2018.5.12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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