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人移居新西兰多年,一再邀我前去团聚,然而我除了会见心心唸唸的亲人,还有更为重要的隐情,那是我深藏于内心二十余载之愿望~一定要上激流岛去探望你。
这份情愫大约来源于,我的审美情趣可能一直重复著童年模式,从不因公认的经典而附庸风雅地去枉说皇帝新衣,而很多时是以极个人的感受力来判断取舍,这令我的品味专而深,譬如年轻时喜欢听小提琴,一旦听盛中国听得入耳,那么盛中国便是极盛,一路听下来几十年;年老了,听大提琴,与心律心弦正吻合,大提琴家很多,却只听马友友…许多经典之作的艰深晦涩矫情,并不是我都能受用得了的,我只听我内心与个性的召唤。
而1980一1990年代的中国,确然是诗的时代。诗,尤其朦朧诗繁星匯聚,舒婷,北岛,海子,江河等先驱者崛起的诗群,当然有你在其中,读来读去读到最后就瞄准了你。那也许是因了你以你的悲剧性格,折射出的唯灵浪漫主义的诗风,你的诗更自然天成,更是心灵的抒发,`你也许并不十分考究每个诗句的格式,信手拈来,却能呈现出令我心灵不可抵御的诗的意象。
我的灵魂沉迷于你诗意的黑夜里,想像你一样得到黑色的眼睛,去用它寻找光明…我的灵魂装在你的灵魂里,于是一生一世无法脱离。你是离我最近的一个诗人。
我原本打算在新西兰待上半年,但却突然在3个月时决意回程。那之前觉得时间还比较充裕吧,一直将这不敢触摸的心事一拖再拖,但彼时却感到了紧迫。于是,便与朱蒂商量,只能在去南岛旅行之后,回国之前有限的几天里,选择一日去激流岛。
朱蒂是我的晚辈,我们肝胆相照,以友相处;她虽学理,却极是文艺青年,彼此懂得。此前,我与奥克兰当地华人诗会的老诗人孙已有会晤,他曾两次上激流岛,并提供给我照片与地址。我说与朱蒂,不料,她早做了功课,几点接我,几点去她家吃早餐,几点出发,几点赶哪班轮渡…时间都掐算得恰好。在国外多年的人,都有计划的习惯。
2016年2月下旬,已进入新西兰的初秋。一切按计划如常地进行。天气好得令人忧伤。我们在奥克兰的码头上浏览了不多会儿,便随著队伍进入了船舱。在4O分钟的海风吹拂,与一路海景陪伴下,我有机会梳理下自己的思绪。
那是1993年10月的一个下午,我在出版社编辑部从报纸的一角,惊悉你的噩耗,但在那个年代,大家都讳莫如深缄口不言,无以宣泄的我哦,只躲到厕所里默默抽泣…抽泣。宁静被击碎,心灵的混乱,痛惜由此开始。也许这种情绪从那时便一直未得到很好地舒解,所以至今留给我永久的病根,一想到你便颤慄,惊惧,痛苦,悲伤…就在去激流岛的早上,侄媳说我头天晚上,于恶梦中哭喊挣扎了好久,惊彻整个小楼…你的死,与你的生,与你的诗是如此同样地惊世骇俗!又如此地反差之大!你有多美好便有多丑陋,有多温柔便有多残忍,有多纯净便有多混沌,你有多宽容便有多自私,有多高贵便有多低俗…你是这宇宙中的一个极致矛盾体,俗世里的人无法破解你的密码!然,无论如何,你的诗将流传百世,你的罪亦终将永不被世人饶恕。
因之,在这里,我只谈你的诗,不论及你的人格。
我的灵魂与你如此地契合又如此地疏离,我夜夜想与你亲密,沉迷,却一旦看到激流岛…黑眼睛…顾城的字样便触目惊心,毛骨悚然,永远无法平静地为你写上一段文字。我一直在煎熬在等待,等你不再出现在我的恶梦里,我才可能为你写上一点东西。
我和朱蒂一路沉思默想,在远远能看到一抹山峦时,朱蒂指著说,激流岛快到了。哦,WaihekeIsIand,怀赫科岛,当地华人称激流岛。
然,激流岛一点不激流。至少我们去的当天。真正的风和日丽,风光旖旎啊。是你称"粉花碧木"的岛,一面是郁郁葱葱的山,另一面便是湛蓝湛蓝的海~天~白帆~各色洋房~明艳的女人…不真实的美,令人目眩神迷。
我们下船,走出码头,已快近午,朱蒂建议先浏览下小岛上的画廊和工艺品店,再请我吃岛上地道的西餐,再然后乘车去你的故居。当然,我明白朱蒂的用意,她在控制节奏。
在一家工艺品店里,我问一个洋人女店员,你知道这岛上曾住过一个中国诗人么?她竟连连点头,并款款读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一阵颤慄遍传我的全身。
从小店出来后,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看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便全然不记得了。我在想,何止于我是你的灵魂故交呢?黑眼晴是你写给一代人的,却又何止一代人?求索真理的精神将鼓舞世代及全球的人!在码头附近,我们找到2路公车,坐上去,一车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人,陆续上下,只有我俩一直坐到终点,又大约半个多点。
下车,沿山坡向岛的深处逶迤而上,静謐,风凉,甚至有点诡异,一路无人,只各种鸟鸣啁啾…山是同样的山海是同样的海天是同样的天,却因这里深藏著一颗诗人的灵魂,便一切皆有不同。
是的,1988年你与你的妻子谢烨来到新西兰。这是我惊为天边的一隅,是被上帝应允的诺亚方舟。在这里,在5年多里,你们诞生了爱子小木耳,你写下了更多的诗文,你也发生了与英儿的恋情,直至…也许这正应了你所云”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中”,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必是宿命使然吧。
你说"我从没有被谁知道,所以也没有被谁忘记。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并不是我的目的。"但是不,你从未想过成为诗人,你却成为最好的诗人,你给了无望的人生以诗和远方;被知道从不是你的目的,却达到了这个目的,你被全世界人知道,全世界人记住,全世界人回忆。
二十多年来如饥似渴地读你的诗,你的文以及一切有关你的文章,一刻不曾忘怀于你。
一旦摆脱梦魘,我竟从未如此渴望造访一个人的故居,以至不觉间加快了脚步,像是赶赴一场隆重的灵魂幽会。是的,我与你便是灵魂里的故交,深而切。
有朱蒂做向导和做伴真好,2公里几乎没走一点弯路,便来到有124标志的树干下,那一定是曾来过你故居的崇拜者,为了给后来人指路而设置的。来这里的都是你的心灵渴慕者,自发地自觉地自愿地,除了心灵的感召,没有任何其他解释。在那棵标志树下,朱蒂为我拍下一张照,奇怪的是正那时如春光乍泄,万缕金辉从树叶间射下,光耀在我的头顶。
据说,你有各色各样的帽子,你有时会截掉一条牛仔裤的裤腿缝制一顶帽子,你永远戴著帽子,你说这是为了保护你头脑的独立和清醒。
你果然如此。
你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世人皆醉,惟我独醒的特立独行者。
你将自己隐居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幽秘处,也是为了能让自己在这尘世中清醒吧。
在找具体的房子时,颇费了点周折。国外的住址,按信箱即可找到,那个标志124号的树干,即指你的信箱,你的故居。我们看到126号,再回头找是122号,却不见124号。徘徊,寻觅,判断,原来它隐藏在缩进的凹里,难为人所见。
下面这段文字是最难以描绘的,写不下去了,几次搁笔,以至我回国2年多都不敢翻看那些在你窗前的照片…那座房子坐落在一个半人多高的坡地上,从一条小径上去,可直接进入你的后花园,但由于倒伏的蒿草铺在地面,很是湿滑,攀爬了两次都未上去。朱蒂以她的年轻敏捷先行一步,才回身把我拉将上来。当我拨开杂草,走近后窗,心一下便缩紧了,朱蒂敬重地撤后几步,只适时地拍几张照。她是想让我与诗人单独地会意吧。
只见楼院荒草丛生,蛛网密布,房屋破败,一处窗稜掛了一块简陋的英文牌子,中文译即:私地禁入,请勿侵犯。透过骯脏模糊的后窗可见卫生间里的一些器物,穿门而见客厅靠墙立著叠放的床垫…那是诗人孙的照片里所没有的物件…据一上海友人说,你的姐姐顾乡委託洋人姐夫又再来清理过。当然,这么多年一切都经整理过,已无法还原你当年的生活场景。这好生让我郁闷,一股凄惨悲凉之气不觉漫上心头。
世人都喜欢表面的繁荣,没有谁喜欢这种景象。谁知呢?后来,去新疆,看雅丹地貌,我却独独喜欢。光秃秃的山,那里面却蕴藏著无尽的宝藏。然而有多少人会如此深想呢?你说:在我放弃了自己的时候,我忽然就自由了,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自然而然。现在的你,一定是自然而然了。我也忽然就感受到了你的气息…想绕到前院去,想看看与你休戚相关的那棵树,但,许是上帝懂我没有勇气,懂我不忍看到那一场景,路已被杂乱的树栅封住了…环顾良久,从小楼的一侧,登上一座陡而窄的木制晒台,从那里可以凭栏远眺天涯海角~让我迷失在你的黑夜里想像你跟谢烨,跟英儿,跟小木耳,也许只是跟自己,会时常爬上这高台,了望远方,思念家乡吧。
对了,那个上海友人有次路过City时指著华人商会的房子跟我讲,那时奥克兰华人很少,大家都非常孤独,有年中秋,召开华人联谊会,你和谢烨也去了,大家自制分享月饼,然而你却像个安静的羞涩的怯生生的小男生。没错,你”
的心,是一座城,一座最小的城。没有杂乱的市场,没有众多的居民。冷冷清清,冷冷清清,只有一片落叶,只有一簇花丛,还偷偷掩藏著儿时的深情。"我懂得你,只有跟自己,跟最爱的人在一起时,你才是自在的,自由的,除此之外,你便永远不是你。还有死亡,你认为死亡是精神境界里最完美,最崇高的。
此刻,那个想给大地画满窗子,让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的;需要最狂的风和最静的海的;相信那一切都是种子,只有经过埋葬,才有生机的;认为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乾净的任性孩子,正如你在一首诗里写道:我爱著这世界,爱著,在一个冬天的夜晚。于是,我相信,固执地相信你,无论如何,你在爱著,一直爱著…”你应该是一场梦,我应该是一阵风。"应该是说谢烨是说你吧。结果,一语成讖,这一切都如一场梦,一阵风似的瀰散了。
我不想对你做任何揣测与评价,你本不是这世上的人,你所说所写所做的都不是这世上的,世人无法评说你,道德无法评价你,法律无法评判你,你想对世人说的都在你的诗文里,世人能理解多少就多少;而你不想说的,却已带到另一个世界,终将为世人留下巨大的谜团。此刻,你早已挣脱桎梏,痛苦,扭曲,正如一只惊醒的"野鸽子,飞出细柔和谐的梦,去寻找真的家,去寻找真的巢"…当我们离开你的故园,往山下走时,却碰到一对同车的母女,原来她们早一站下车,从山的另一头上来。
她们从上海来新西兰自驾游,特意留出一天专程拜謁她们心中共同的诗人。当我们相视时,眼里都充满著泪的光芒…在这艰难而又痛苦的漫长岁月里,与其说我在探寻一颗深奥的灵魂,莫不如说我在试图与自己的身心和解。当我疏离你时,我便惊惧,一旦与你契合,我便安宁。然而“意外的是,一片乾净的时候,一个灵性会到来,使生如蚁的人感到天空,季节的光耀,"此刻我觉得我"像神一样地美丽起来。"像一只野鸽子找到真的家,真的巢。
那是除了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又及,积郁太久,喷薄而出,一时间想说得太多了。写完这段文字,才发觉今日正值清明。
然而清明不清明,一切尽在朦朧中…
| 相关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