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印度来,到新西兰来留学。
今天是我来到这个国家的第十三天。
说实话,与其说我来这里是为了留学,还不如说是想离开那个我出生、生长了19年的地方。留学,是唯一一个离开那里的办法。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选择来新西兰,我必须告诉您实话,这不是我的选择,或者说,这个选择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当时,只要能离开那里,去哪个国家都可以。
从印度来到新西兰,需要花很多钱,除了要交中介费,还要交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这些钱对我来说,是全家人在洗衣房辛苦劳作五年不吃不喝才能挣到的。听中介说,新西兰那个国家很好,一个人一个星期挣的钱,比我们全家替人家洗一个月衣服挣的都多。所以,全家人都支持我出国。许多钱都是爸爸妈妈和姐姐跟亲戚和朋友们借来的。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洗衣坊工作,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做别的事情,所以,高中一毕业,家人们听到中介说的话,都竭力鼓动我出国,去新西兰,希望我能在那里留下来,从此改变全家的命运。
经过长达两个多月的申请,中介公司告诉我,我的留学签证发下来了!全家人得到这个消息,比旱季喜逢甘霖还要高兴!我们在家里唱啊跳啊,热闹程度超过排灯节。出国那天,爸爸妈妈和姐姐一起来送我,连好久没有见面的舅舅、姑姑也从别的城镇赶来为我送行。
在亲人们的注视下,我乘坐的火车缓缓启动了。我的行李中有一个大箱子和一个手提箱,这是父亲为我这次出国留学专门请在德里工作的小叔为我买的,我感觉这箱子里面装的不是我的衣服、书籍和被褥,而是亲人们对我和未来的期盼。当亲人们的身影渐渐从我的视线里消失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心里沉甸甸的,甚至有一种跳下火车跑回家的冲动;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溢满了我的眼眶。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停靠在新德里火车站的站台。三月底的德里,其实还不算很热,但是在火车上,三个人的座位坐了四个人,过道、车厢接头,只要是能站人的地方,全都是满满的,水泄不通,我的衣服早就已经湿透了。好不容易挤出车厢,我深深地透了一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不,我的意思不是指来德里,而是指的出国(因为德里我曾经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陪著爸爸来送衣服。因为我们家在洗衣坊做的时间长,声誉很好,有些德里的客人都愿意把衣服送给我们洗),而且,是去遥远的一个国度新西兰,心里既充满了向往,又忐忑不安。
从火车站前往机场的人很多,我拖著两个箱子,根本挤不上从火车站开往新德里国际机场的巴士。很多人看我像出远门的样子,都来问我坐不坐出租车。我一问价格,比巴士要贵五六倍,我根本舍不得。父亲曾经说他想送我到机场,但是要花上好几百卢比;为了省钱,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下了火车,我才知道无论是坐巴士还是搭乘地铁,去机场都很难,我有点后悔不让爸爸来送我了。终于,在一个好心的德里人的建议之下,我拖著行李走了蛮长的路,去到地铁站,总算挤上了去机场的地铁。当我终于站在机场第三航站楼的行李托运窗口前的时候,我算了算,这段其实不长的路程,足足花了我三个小时的时间。
终于坐在了国际航班的座位上,感觉还是有些不踏实,好像是在梦里。我实在不相信,一个低种姓人家的孩子,怎么就能出国了?如果跟另一个低种姓的人说起我的事,人家听起来就像听一个神话故事,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几乎所有跟我们家一样在洗衣坊工作的人家,基本上都是世袭地从事那项工作:爷爷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就让父亲接班;父亲做到老,再传给儿子,祖祖辈辈一直做下去。低种姓人家的孩子能上到高中,我已经属于凤毛麟角了,出国,几乎是邻里人群中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果不出国,我或许也能考上大学,但是,在印度社会里,虽然表面上废除了种姓制度,但实际生活中,依然等级森严。哪怕我成绩很好,想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基本上没有多少可能。父亲跟我说起一个很多年前的电影《AWARA》,里面女主人公丽达的父亲说过一句话:法官的孩子一定是好人,贼的儿子一定是个贼。因此坚决反对女儿爱上“流浪者”拉兹这件事。几十年过去了,情况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因此,当听中介说,在新西兰那个国家,人们的地位是平等的,无论你是什么出身,什么种族,只要努力、只要勤劳就一定能拥有一份有尊严、平等的生活,可以当律师,做医生,甚至还可以去政府工作,干国会议员。有许多从印度本土或者斐济移民到新西兰的印度人,早就成了新西兰的上层人物。这在印度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之所以坐上了飞往新西兰的飞机去留学,首先是父亲想让我拜託几百年祖辈的底层命运,其次,是我自己也不甘愿一辈子做底层人。
我的邻座是一个年轻人,跟他一交谈,才知道,我们俩的中介原来是同一家公司。我们俩都感觉彼此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他告诉我,这趟航班上,有七八个人都是这个中介办去新西兰留学的,上的是同一家学校。
他们家是开快食饼店的,离我所住的城市不远。一路上,我们一起在中国广州转机,一路相互照应、说话,直到抵达目的地,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行程,就变得不那么漫长了,我们彼此也成了好朋友。
飞机机舱里响起机长的通知,说很快就要降落奥克兰机场。这时候,我才从迷迷濛濛的梦中醒来。
还没来得及等我惊诧于这里清新的空气和湛蓝的天空,一个残酷的现实一下子把我打蔫了。临行前,母亲给我煮了十来个鸡蛋,让我路上吃。我以为自己已经吃完了,没想到,在奥克兰机场取完行李,快要入境的时候,穿著制服的海关人员检查我的行李,在我的肩背包最下面的角落里里找到一个鸡蛋!找到一个鸡蛋不要命,要命的是,我在填写到达卡的时候,声明没有带任何食品!因为出发前中介一再交代,新西兰的动植物检疫特别严格,为了安全起见,最好什么食品都不要带。想吃印度食品,奥克兰有的是印度食品商店,什么都可以买得到。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还会剩下一个鸡蛋。在中国广州转机的时候,也没有查出这个鸡蛋,或者说,广州机场允许带鸡蛋上飞机。
新西兰机场的海关人员把我带到一个单独办公室,让我填一份很长的表,问了我很多问题,最后通知我,由于违反了新西兰的动植物检疫规定,我将被罚款400新西兰元!天,相当于一万卢比!这是我们家全家人在洗衣坊工作很长时间才能挣到的钱呀!我苦苦哀求,可是没有得到原谅和同情,我欲哭无泪,只觉得心房一阵阵发紧、发疼!
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等我交完罚款走出机场的时候,我的新朋友一直在出口处等著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来接我们的当地人,他也是多年前从印度来到新西兰留学的。现在已经取得了新西兰居民身份,他的工作,就是帮助中介接送一些新来的印度人。
来接我们的人告诉我们说,学校要等一个月以后开学。开学之前的食宿需要我们自己解决。当然,他已经帮我们租好了房子。我和我的新朋友选择租住在一起,当我们被送到一个叫Papatoetoe的地方的时候,接我们的人向我们收取了四个星期的押金和一个星期的租金,加起来一共1300新西兰元。我和我的新朋友一人一半,每人$650元。我身上一共只带了$2000新西兰元,在机场被罚了$400,加上房租,一半多的钱就没了!我的心一下子慌了,彷彿掉进了冰窟窿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由于长途旅行实在是太疲乏了,当晚,取出被褥随便铺在床垫上,我就进入了梦乡。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和我的新朋友,也是室友,一起走了近半个小时,来到一条商舖集中的街道上,买了一些食品,还买了一张手机卡,顺便,我们在那里的一家银行各自开了一个账户。
那天下午,来接我们的人给我们送来了房租押金单。他告诉我们,在奥克兰可以搭乘公交车出行,也还可以搭乘出租车,但是比较贵。如果我们有信用卡,可以下载一个Uber APP,用这个APP打Uber,要比出租车便宜很多。室友说自己有一张在印度带来的Visa信用卡,那人帮我们下载了Uber App,然后告诉我们,开学的时候他会联系我们,带我们去学校。
每一天都要吃喝拉撒,不管我怎么省,我带的那点钱,还是一天天少去。我急需找到一份工作。有一天晚上,我们听说有一个人能够安排新来的印度人找工作,于是和室友打听到地址,找到了那个人在Pakakura的家,可是却没有人在。我们拨打了他的电话,他说他在市区的酒吧,要很晚才回去。我跟室友商量了一下,既然来了,就等一下吧。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夜两点多,那个人才醉醺醺地回到家。他告诉我们,他安排的工作,每小时五块钱,想干多久都可以,但是,他每个人要收一个月的工资做佣金。我算了算,还是比在印度挣得多。他让我们留下了电话,说有工作就会通知我们过来,交了佣金就可以打工了。
然后就让我们离开了。
怎么回家?我们用Google地图查了一下,搭火车是最方便的。火车站就在不远的地方,走路只要20分钟就能走到。走了不到十分钟,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我们没有带雨伞,路上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雨。我们只得使劲朝火车站跑去,可是,雨一直不停,我们被淋成了全身湿透。
等我们去到火车站,看到上面的时刻表,最晚一趟班列早就在11点开走了。怎么办?突然想起来,室友的手机上有UberApp.于是他拿出了藏在衣服深处的手机。
他们俩商量好了,Uber车费一人一半。
一辆白色的Uber汽车开到他们身边,司机很热情,打过招呼以后,问他们怎么这么晚了会在火车站?我告诉了他今晚的事情。他问我们来自哪里,然后我们反过来问他是哪个国家的,他告诉我们,他来自中国,移民新西兰已经有20年。
“那您一定是这里的公民身份了?”我问他。
“是的。”司机回答说。
我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羡慕。要是我也是这里的公民,那该多好呀!可是,短暂的羡慕之后,我的脑海里突然涌出这样的念头:如果说能取得新西兰公民身份是我的梦想,难道像这个Uber司机一样的生活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境界?
路上,我问司机知不知道哪里有便宜的租屋,并且靠近购物商圈?我们现在租住的房子实在太贵了,而且购物很不方便,要走很远的路。
“这附近嘛,Otara的房租可能应该是最便宜的了,可是你们确定要去那样的地方?”司机说,他的话语里让我们听出,Otara好像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我告诉了他,我是怎么从印度来到新西兰的,以及我的实际情况。
Uber把我们送到了住处,司机停下车,转过身了,手里递过一张20元的钞票,他说:“车费30元,是从你们的信用卡收取的。这钱你拿著吧,我挣钱比你们容易一些,我只收油钱。”
Uber司机开车走远了,我们还站在路边。好一会儿,我把钱递给室友,室友说:你拿著吧,我带的钱比你多一些......
我从印度来,带著斑斕的梦想;我向何处去,哪里才是我梦想安放的地方?
2018年4月23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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