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菜”是指醃过的叶子菜,包括白菜、芥菜以及九头芥(雪里蕻)等,“烂生菜”,是烂咸菜的意思。咸菜无处不有,醃咸菜萝卜醃豇豆刺瓜,都忌烂,烂则臭,臭则不清口。但烂生菜与普通的醃咸菜大不同,它重在烂,烂到稀巴烂,烂到菜帮都化成一坨坨褐绿色的黏稠物,黏糊糊的,压根捞不出成形的东西!其臭则让人掩鼻,“君子远庖厨”,别说是君子,大热天挥汗如雨的乡人,真的要烧这劳什子烂生菜滚豆腐,一般人也避让得远远的——我小时候,农家有厨房的概念,却多半没有独立的空间,普通人实在受不了烂生菜刚出罈子的臭味。印象中,我二哥就不喜欢这个,我家也极少烧这个(“滚”即燉),来了客人更加不烧这个——它是如此重口味,实在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在吾乡,婚丧嫁娶,随便哪种宴席,绝对看不到它的踪影。——它跟醃咸菜萝卜豇豆刺瓜一样,除早饭下粥,都不好意思端出来待客。
但一到饭馆就不一样了。饭馆的好处,是人人皆可远庖厨,它给客人端出来的是终端产品,不见过程。所以,请客人吃汤溪菜,多半会在最后上这道菜,主食当然是米饭——不错,烂生菜滚豆腐,特别适于下饭。
有一年(2001年),《诗歌月刊》在金华开首届青年诗会,来了近60位诗人。九峰岩下来,已是下午一点,大伙飢肠轆轆,中饭就安排在汤溪镇政府北门对面的“汤溪饭店”,梁晓明有诗为证——……饭店是汤溪最好的饭店各种野生的猪肉、兔子、地衣和米酒……“饭店是汤溪最好的饭店”,这倒不一定,但菜是正宗的汤溪菜,这点毋庸置疑。晓明兄的诗中,没有写最后一道菜,当时,作为东道主,我们几个金华人都意味深长地暗示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诗友(最南端的是海口的纪少飞,最远的是来自新疆的沈苇),笑著说,大家要有心理准备啊,笑著说,要多吃几碗饭啊——连笑容都意味深长。果不其然,烂生菜滚豆腐甫一出场,一片哗然,每一桌人,总有几个尖叫逃离几个浅尝辄止几个大快朵颐!如果当时有录像,那种种表情,肯定非常有趣,现在想来还忍俊不禁。
还有一次,是北京的世中人来金华,远村兄作陪,游过九峰岩,晚饭就安排在溜冰场附近的根松饭店。因为人少,边吃边聊,很轻松。最后上的就是这道烂生菜滚豆腐:臭中带香,鲜中带辣——难得世中人不反胃,连说好吃。博学的远村就开始说道这名菜的种种好处:从美学的、营养学的、历史的、食材出产以及烹飪方法等方面,旁征博引,侃侃而谈。说著说著,连我这个汤溪人都有些惊讶,远村兄甚至从语义学的角度说,这菜的臭,其实不是臭,这是无色无臭的臭(xiu),其臭实为浓郁的香……正说著,我听到一阵嗡嗡嗡的声音,感觉有东西在振翅縈绕,忙抬头寻找,呵呵,一只绿头苍蝇颤悠悠地循著香味来了!“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孟子的话,证之于烂生菜滚豆腐,实不尽然。让我感慨的,倒是这醃咸菜,一般是作为下粥小菜,清新可口,最后居然能演化出如此浓烈的口味来,实在是始料未及。这不由得让我想起王顺健的一首小诗《菜虫子》——
……
虫子是菜长出来的
青菜开始是个芽
不像虫子
长著长著就动起来
青菜开始是素的
到了一定时辰就变荤了
女孩子也一样
开始多么素静呵
长著长著就荤了……
这首小诗蛮有意思,“青菜开始是素的/到了一定时辰就变荤了”,说的是女孩子到女人的成长过程,貌似跑题了,其实,“食色,性也”,也不算太偏吧。是为记。
食材:陈年烂生菜(最佳为汤溪厚大高脚白),新鲜豆腐(汤溪罗埠一带的,尤佳)
辅料:汤溪白辣椒、猪油、大蒜、料酒
做法:1、将白辣椒切碎,炒至八成熟;
2、将原汁烂咸菜倒入锅内,烧开后放入豆腐,加入适量水和黄酒;
3、烧开7∼8分钟后加入适量猪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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