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这块土地,原先只有这样一个民族。男人们打著赤膊上山用木枪追逐Moa(恐鸟),下河以树枝扠鱼;女人们身穿草裾在茅庐里用梭草织裙,在山坡上以骨器栽种芋头。一旦有外人进入,他们会神经质地紧张,动不动就挥舞著木棒向来者示威,一旦发现对方没有恶意,便让女人们唱起美丽的歌曲,跳起綺丽的舞蹈,去表达欢迎。曾几何时,海滩上开来了坚船利炮,从船上走下来著制式服装,头戴船形高帽,肩扛毛瑟长枪的高鼻子白脸客人,这块土地上的主人们尝试著用迎会所有外来者一样的仪式去面对这群不速之客,却发现来者的长銃里冒出青烟,发出轰鸣,紧接著,土人堆纷纷应声倒下,剩下的人们吓坏了,仓惶跑回到山沟里。不久以后,一个叫做《The Treaty of Waitangi》的城下之盟让拿枪的客人成了实质上的主宰,而原来的主人为免于涂炭,让出大片土地,貌似尊严地保有了生存。
这个原住的民族把自己叫做毛利人;那些拿枪的人们,让这块土地以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面向北半球屈膝,归顺于遥远的英伦。
许多年过去了,这块土地上不再仅仅是英人、毛利两种脸孔,还渐渐出现了一些皮肤褐黄的人群。他们面容枯槁木訥,身材消瘦佝僂。他们被驱赶到灰尘满天的矿山去挖掘一种叫金子的金属,把这些橙黄的玩意儿交给矿山的主人,便可以从矿主那里领到一些钱币,去换取填饱肚皮的食物。
从那时起,毛利人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英国人,还有另一个族群,他们叫中国人。
许多年过去了,中国人不再是被当成“猪仔”装进船舱飘洋过海来到这里,但是需要办一种叫做“签证”的申请手续,还得这个国家驻在北京、上海、香港等几个地方的移民局的分支机构批准。近一个世纪,尤其是上个世纪的最后几年,成群结队的中国人在投资移民、创业移民、技术移民、人道移民等等各种名目繁多的理由下,来到了这个弹丸之地。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做“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于是现找朋友。大街上碰见一个跟自个儿长得比较像的,上去就跟人摆乎:哟,您好吧您?吃了不?您也是中国人吧?没想到人家皱著眉头,连连摆手,不是一阵@#¥%^&×,就是“渥母鸡磊冈乜也啊”。弄得个灰头土脸。再一打听,这地儿有一些叫“屋仑XXXXX”的社团,那上面写的是咱中国字,尽管是繁体的,而且这“屋仑”到底是屋顶还是别的甚么意思也闹不清爽,但一定咱中国人自己的组织!跑了去,人家根本听不明白你说甚嚷啥,这还不算,那架势比在国内加入咱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自己的先锋队组织还要难。心寒之余听人说,在这里成立个社团原来比把自家后院的草坪扒了种青瓜小豆还要不费力,于是邀集三五好友,摆上一瓶二锅头,就著一碟花生米,让那识文断字的,把表填了,咱们也来成立个社团!
就这样,华人社团便如雨后春笋般处处开花。听说,根据非官方的非完全统计,截至某年某月某日,仅仅是奥克兰一个城市,华人社团已经达到183之巨。以XX省为例,有XX省同乡会,还有该省下面某个城市的XX市同乡会,以及xx市郊区同乡会,可是,相互之间互不隶属(我没说互不来往)。
于是,便有人对这种现象摇头叹息、嗤之以鼻。华人社区被别人也被华人自己视同一盘散沙,华人社团被别人也被华人自己广为詬病。
三月十八日,柳接到一个邀请,参加新西兰GX同乡会、XX商会的成立庆典。
照例是嘉宾满座、祝福声频;照例是锣鼓喧天、歌欢舞热。那多彩绚丽的中国西部省份民族服装,那摇魂曳魄的山歌声,把GX省这个遥远中国西南地域的风采染红了奥克兰一角小小的一块蓝天;迎宾的GX姑娘们那舒心的笑靨,大屏幕上荡漾著的湖光山色把流光溢彩的GX带到人们的眼前。有人想起了一首不知怎么就流行起来的歌曲:我想去桂林啊我想去桂林;年轻有时间的时候我口袋里却没有钱;等到我有了钱的时候,却没有了时间……
这两个会的组织者们身戴鲜花站在台上,接受人们的祝福。如同不怀疑许多人的笑容和祝愿发自心腑,柳也不怀疑会有人虚与委蛇。许多人看到了这些GX人走过的路以及他们善用智慧、能力、胆略、机遇积累下的百万、千万财富,但未必看得见他们藏在鲜花、掌声后面的心迹。很少有人知道,有一个人,长期给他成长的乡村捐助助学、奖学基金,让那里的孩子虽然还要经风雨但不再有失学之苦;通往山村的道路不属于国家建制公路,然而这是乡亲们与外界连通的唯一命脉。是他寄去资金,让村里组建了养路队,养路工人的工资全部由他承担;他经常搭乘飞机,然而他从不坐一等舱、商务舱。柳与他认识多年,柳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得很,用不著那么奢侈,省下的钱,可以用来做别的,比如,给家乡多建一个学堂。这个人被他的乡亲们选为会长,乃为实至名归。
成立这两个会,他们要做的,就是要让更多的人与他们一起去做更多这样的事情,也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为更多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同乡会是什么性质?纯粹的来自同一个地区的人们没事自发地、松散地聚在一块唠唠嗑的地儿,好多这些个会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也没啥公可办),今儿个张家聚聚,明儿个李家坐坐,有些事就这么议成了。有没有哪个同乡会想当他们那个地方来的人们的代表不知道,但是柳知道,有的压根儿就不想代表谁,就想找一个地方,跟来自同一个原居地的哥几个姐几位时常在一块说说话,东家有事西家帮帮,这也不惹著谁碍著谁,有啥不好?
如同没人对中国政府在全国设置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表示诧异,如同没有人认为美国设了五十个州很不合理一样,在奥克兰,存在著一百多个华人社团,也实在没有理由值得你我大惊小怪、忧心如焚。这市面儿上,多几个华人的会,只要不是居心坑谁害谁,也不见得是么子坏事情。谁敢断言,这一百多个社团,在未来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不会是这块土地上叫“华人”的这个族群的一百多面鲜艳夺目的旌旗?
对那些有心要为乡亲、同胞做点好事的华人社团,不管社团数量是多是少,规模是大是小,大家都应该心存祝福。
谨以本文衷心祝福GX同乡会、GX商会。
也祝福那些已经成立了的,和正准备成立的同乡会、联谊会、联合会、……会,以及什么会都不参加的人们。
2018年11月4日于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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