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精神矍铄,但毕竟已是九十二岁高寿。我们自然而然、合情合理地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个问题上:她的儿子威尔士亲王查尔斯登基之后会是怎样一位国王。
今年11月14日是查尔斯王子的七十岁大寿。
如今的查尔斯王子比二十年前将近五十岁的时候,能够更冷静、更淡定地考虑自己的未来。
1997年8月31日,威尔士王妃戴安娜在巴黎悲剧性地遇难。这对查尔斯王子来说是极大的打击,而且当时的世界对他和他的情人卡米拉·帕克-鲍尔斯(如今是康沃尔公爵夫人)充满敌意,拒绝原谅他们。那些日子里,浮现了一种对任何君主立宪国家来说都非常危险的可能性:国王不得民心。
而如今,查尔斯王子在海格洛夫庄园(High grove)和柏克馆(Birk hall)的两座宅邸的气氛与当年大不相同。每年8月31日都有人在肯辛顿宫(戴安娜王妃曾经的宅邸)的栏杆处敬献玻璃纸包装的鲜花,表达对她的哀思。鲜花一年比一年少,揭示了一个悲哀的事实:人们对她的记忆在快速淡去。英国古代史上有过几位悲剧的王室女性,比如简·格雷或安妮·博林。今天,戴安娜王妃的故事几乎已经与民众对她们想像融为一体。她已经完全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她留存至今的唯一遗产,就是她的两个儿子威廉王子和哈里王子(都已婚)的蓝眼睛和爽朗的笑容。
对戴妃之死的彻底调查,以及两位王子组织的戴妃逝世二十周年音乐会与纪念活动已经让绝大部分人对此事释怀。只有一小撮阴谋论者、疯疯癲癲的戴妃狂热粉丝和追求发行量的报纸编辑(这几个群体互相重叠)还在神神叨叨。对温莎王朝来说,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今年5月,美丽的美国演员梅根·马克尔嫁给了哈里王子。英国王室的历史翻开了崭新一页,再也不是以戴安娜王妃为中心了。
查尔斯王子身边的人说,他曾经时而爆发的狂怒(令人想起他的外祖父乔治六世国王著名的“咬牙切齿”和“气得青筋暴起”的情形)如今已经非常罕见。这无疑表明他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乔治六世发脾气的时候,只有他的妻子能够浇灭他的怒火;而唯一能抚慰查尔斯王子的,是康沃尔公爵夫人。她能对王子施加轻松但专注、充满爱意但通情达理的影响。自1972年夏末,查尔斯王子与卡米拉相爱已经四十六年。关于他与戴安娜婚姻的故事往往会掩盖这个重要的事实。现在人们普遍承认,在过去二十年里,若没有卡米拉,查尔斯王子一定会度日如年。
查尔斯王子一度喜欢追随各种江湖神棍,比如形迹可疑的商人阿曼德·哈默(Armand Hammer)和作家、哲学家与骗子劳伦斯·范·德·波斯特(Laurensvander Post)。但谢天谢地,如今他的主要谋士是他那位特别脚踏实地的妻子。她若是早一些到威尔士亲王身边,他很可能就不会犯下那个令人震惊(当然也可以说不知者不为罪)的错误,即把自己的康沃尔公爵官邸送给彼得·鲍尔(Peter Ball)主教免费住了十四年。
鲍尔后来被揭露是猥童惯犯。王子写给主教的信天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曾有批评者相信康沃尔公爵夫人一定会频频失言,拖累丈夫,但实际上她遵照王室贤妻的传统,待在丈夫身后,从来不接受采访,也没有试图培植自己的势力。这让那些批评她的人目瞪口呆。她给夫妇俩在伦敦的宅邸克拉伦斯府(他们在那里招待客人)带来了幽默感和风趣,对王子也发挥了非常重要的稳定作用。女王和她的丈夫爱丁堡公爵菲利普亲王在公共场合通过暗示,在私下里则明确地表示过对康沃尔公爵夫人的认可。对威廉和哈里王子来说,她是一位可亲可敬、满怀爱意的继母;她与两位王子的妻子的友谊也让批评者和怀疑者大跌眼镜。
查尔斯王子坚决禁止自己的幕僚人员开展任何形式的私人民意调查或研究工作,借此去判断他今天受民众爱戴的程度,不过几十年来王子收到的大量支持信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康沃尔公爵夫人(这是个滑稽而违宪的头衔,因为在英国,婚后妻子会获得丈夫的衔级,所以她理应是威尔士王妃才对)帮助查尔斯接受了他的身份的尴尬和讽刺之处。他早就过了大多数人的退休年龄,但要真正承担起君主的职责(他为此已经学习了一辈子)可能还要几年。
看样子女王遗传了母亲的长寿基因(她的母亲享年一百零一岁,父亲享年五十六岁),所以说不定2027年还在宝座上,那时查尔斯王子就将近八十岁了。所以从算术的角度看,查尔斯王子不可能在位很长时间。所以他决心成为自中世纪的黑太子爱德华以来最有影响力的威尔士亲王。查尔斯王子认识到自己如果要给后世留下遗产,就必须在当前努力,而不是等到继位之后,所以他升级了威尔士亲王的位置,让它不再仅仅是王太子的身份,还成为关键的社会与文化问题(但因为英国宪法的规定,必须是非政治的问题)的核心决策者。
查尔斯王子有时把自己的几位祖先奉为榜样,如阿尔伯特亲王,他领导的委员会组织了1851年成功的万国工业博览会;以及登基之前的爱德华七世,他领导了权力很大的工人阶级住房(相当于今天的廉租房)皇家委员会。和这两位祖先一样,查尔斯王子对全国性项目很感兴趣。
他对自己开启的项目十分自豪,也几乎从来不会改变立场。查尔斯王子比政坛内外任何有可比性的公众人物都更早、更高调地开启了一些重要辩论。
现代主义建筑还是更实用亲民的建筑;转基因农业还是有机农业;辅助疗法还是常规医学;捍卫所有宗教信仰,而不是只支持新教;新的宗教仪式还是传统的祈祷书;学校的历史教育采用叙述型教学还是“模块化”与“主题型”教学;人权;全球变暖。对于上述这些问题,以及其他很多问题,查尔斯王子都激情洋溢地坚持著一些有争议的,甚至是过于教条的观点。他还经常给商界领袖与相关的大臣写信讨论这些问题,并且是手写,一写就是许多页。一些年前若干工党大臣透露,王子给他们写了大量信件,原以为公众会因此批评王子,但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估计王子还会继续激情澎湃地参与各种问题的讨论。
前首相戈登·布朗后来去过柏克馆;王子还定期与另一位前首相戴维·卡梅伦会面,既有社交场合的见面,也有更正式的会晤。前不久有人问查尔斯王子,他是不是“爱管闲事的王子”。他答道,他更愿意说自己是“爱动员的王子”。其实他既爱管闲事,也爱动员,因为他知道,等他继位之后,就不能继续这样深入参与讨论许多接近政党政治的问题了。例如,查尔斯王子几十年来一直大力推动的所谓“企业社会责任”理念,今天已经成为保守党和工党之间的一个主要战场。一旦他成为君主,就必须避开这样的话题。
他显然希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施加影响力。他期待那一天,因为他毕生接受的训练将从那一天开始得到实践;他也畏惧那一天,因为那意味著他挚爱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查尔斯王子的生活方式优雅而奢华,所以人们常常忘记,他其实是整个王室最勤奋的人。他的工作时间比其他王室成员更长,也比他们更辛苦。他的幕僚为了跟上他的节奏要手忙脚乱,白金汉宫的一些廷臣觉得在克拉伦斯府工作是桩苦差事。虽然在他这个年龄绝大多数人已经退休,他还是很享受自己高强度的工作。
虽然查尔斯王子已经从女王那里获得若干职位,并且接过了处理若干公文的职责,但他没有计划担当摄政王,也没有计划要退位。他在静悄悄地与世界各国领袖发展关系。外交部的内部人士说他的外交才干和对外交事务的知识甚至可以与他母亲媲美。女王本人的外交知识十分渊博,让不止一位外交部常务次官和外国大使吃惊。
英国在21世纪还保留君主制,尽管它貌似不和逻辑,原因之一是为了维持一个不需要选举的国家机构,让它无需考虑短期的民意,有机会进行高瞻远瞩的战略性思考。查尔斯王子的很多观点,比如关于环境和化石燃料的观点,在三十年前他刚开始提出的时候还显得怪异,但如今已经成为主流。查尔斯王子为之奔走疾呼的一些观点在短期可能不受欢迎,但历史证明它们在多年后会成为正统。很少有政客有足够的勇气去主张这样的观点,因为他们更多考虑自己的选票。比如,查尔斯王子早就主张穆斯林青少年在自己的社区应当拥有自己的正面榜样。这样的观点非常有前瞻性。
有人对王子的用意良好的慈善事业大加挖苦,但王子慈善基金每年给130家慈善机构330万英镑资金,确实做了很多好事。王子慈善理事会(Prince’s Trust)伸出援手帮助有困难的学生、需要护理的人士、长期失业或者违法犯罪的人。这些慈善事业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就像工党和保守党经常说的,非政府组织应当做的那样。查尔斯王子有朝一日会成为英国国王,但他有时是个反政府的人物,比如他批评了被左派控制的教育系统教历史和英语的方式,还严厉斥责了现代派建筑师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密斯·范·德·罗(Miesvander Rohe)风格的奇奇怪怪的建筑。
查尔斯王子明确表示,他并不指望威廉王子成为威尔士亲王之后会效仿他的榜样。我们甚至不确定威廉王子将来会接管王子慈善理事会,还是建立自己的机构,把工作重点转移到其他方面。威廉正在发展自己的风格和王室生活方式。
人们有时会忘记,威廉和哈里王子的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里,查尔斯王子都是单亲父亲。他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父亲。尽管哈里王子有时会胡闹,两位王子都成长为优秀的青年。很少有人为此赞扬查尔斯王子,但他的确值得赞扬。如果戴安娜王妃在世,一定会为儿子们感到高兴,而功劳主要属于她的前夫。当然她也许不会赞成下一步(当然肯定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即在下一次英国王室的加冕礼上,遵照古老的英国习俗,取消康沃尔公爵夫人的头衔(早该如此),让查尔斯三世国王和卡米拉王后正式登基。
1902年爱德华七世国王加冕礼的那天早晨,六十一岁的君主去了白金汉宫顶楼的育儿室,向孩子们展示他的加冕长袍与王冠。“我是不是个滑稽的老绅士?”他问孩子们。九十年后,当年在场的人之一说:“当时我们都说是,不过现在想来,他当时并不滑稽,也不是很老,并且肯定不是绅士。”类似地,今天我们也不能认为七十岁的查尔斯王子是个可爱但无能的怪人。他的观点并非始终正确,但他为了某些问题纠结二十年并被嘲讽二十年之后,却往往能让自己的观点成为政治主流。这就是领导力。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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