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两旁的法国梧桐树舒展著粗壮的胳膊,在半空中划著弧线,像要搂著疲倦一天的行人,让他们有归避的场所。在二楼的窗口往街上看,对面一家酒店,时常有人出入。楼上的陈设也很考究,花刚岩的地板,花纹是蝴蝶纹,配上檀木家具,硃砂红的,屏风也鏤刻了红牡丹。罗筱文来过一次,上次他的表姐方亭结婚时就在这家酒店。
罗筱文的眼光一亮,瞥见街角的玫瑰园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头发稀疏,目光凝固了,像腊像馆里的雕塑。他赶紧下楼,去买了串,门廊里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玫瑰花正是时节。渴望的感觉从禁錮的高楼里飘落下来,那或许要比网络真实些。网络真实有时就是一瞬间的感觉,来去匆匆,无影无踪,倏忽飘渺。
玫瑰园的景致在罗筱文的眼里是一种幻灭中的亮光,没有什么能替代的,也没有什么可以说异样的。时光的脚步悄悄地在园内抹上太多的回味,那是一种颇值得思索的。在幽暗中有的是模糊的概念,随著时空的穿梭慢慢延续,直到尽头的玫瑰园。他喜欢的女孩也许就在那个园里。
回到家后,他没有吱声,躲到了他的虚拟世界里,网络给了一个遁世的机会。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期望和失望就在瀰漫著热气的屏幕前,焦灼、疲惫、昇华。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会是什么样的冲动使然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他要的是真实的爱情,要的是可以触摸的而非隐约的;他渴望的是促膝相谈的真实,渴望的是可以耳鬢斯磨的而非蜜语甜言的。他的梦境回归了自然的纯粹的世界里,但又如何呢。他会有什么情结呢,和恋母情结相比,说不太好,也许是恋网情结。
母亲的叫嚷声让他一惊像让野蜂蛰了一下,本能的向客厅看了眼,原来是和父亲在争执。在大学里呆惯的罗羽明,有一些刻板,但在家事上却异常的开明。他的哲学理念是真实的回归自然,少一些对尘嚣的世事的纠缠。他的眼中流露出了对一种漠然的处置,要么就离开堕落,沉迷于烟蒂般的生活的状态。他宁愿在酒吧里聚会讨论文学艺术,他比较喜欢沉默地聆听,这并不意味他可以一直被动地接受灌输,他会在不以为然时出击,认准时机驳斥对方。他的诗人气质,有时是不可理喻的,甚至是怪诞的。他有时给人的感觉像半人半马的怪兽,不太合拍的,这主要表现在他的精神的变异上。
罗羽明昨晚喝了点酒,就在海德堡酒吧,那里聚集了些文化人。每周六晚上总是雷打不动的有个沙龙。讨论的话题无所不包,对于艺术话题罗羽明不太发表高论,偶尔也会说说凡高,塞尚。仅此而已,但谈起文学来,他的劲头就来了,别忘了他是科班出身,名门之后。他对诗歌的研究也似乎达到三重境界了。他的个头不高,有点微胖,头发稀疏的,可以看到有块空地,圆脸上总是有一种窃笑的感觉。
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来沙龙一来多认识些文友,二来消磨时日,老婆很凶,惧内是出了名的。圈内的人对个人隐私谈得不多,但也有时闲来也有打諢的。一来二去,名声在外,也就不足为怪了。他说过他不太喜欢回家,回家是痛苦的炼狱,所谓炼狱明眼人一听便知,有时也就嘻嘻哈哈一笑了之。但他颇不以为然,古来惧内的文人不胜枚举。说来也怪,酒吧里的文人骚客云集,清一色的是男人。有时忌讳就少了,有人主张吸收些年轻漂亮的女人,条件是爱好文学艺术。话音没落就遭到罗羽明的反对,他义正词严的晓諭厉害,说漂亮女人是沙龙延续的定时炸弹。因为附和的人少,他涨红著脸,手紧握著,好像举著什么似的。在酒吧里服务小姐听多了他们的讨论,有时也会在送饮料空隙听个一时半会,听多了也就有几个对这个提议表示支持的,罗羽明此时也就不再坚持了。
对于罗羽明的年龄来说,女人对他似乎没什么吸引力了。他怕和女人太多接触,并不因为他生理上的缺陷,而是他吃够苦头,学院院长就是个女的,泼辣而刻薄,有时总给他小鞋穿。他不太喜欢和陌生女人打交道,不是靦腆,或生理本能而是一种畏惧感,这种感觉总是瀰漫在他的心里,时不时侵蚀他的内心。无论怎么说他的精神世界里很难容下一点和别人分享的空间,这或许是件好事情。
周末的聚会确实让他有些心灵的安慰,他总是有被人挤到墙角走路的感觉,在事业和家庭,他的内心的郁闷久久难以排遣,但沙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功莫大于斯,他可以把一腔怒火在言辞交锋中得以宣泄,精神有时是胜于肉体的,他讨厌他的老对手西原的口不绝耳的人体艺术,他对此颇有微辞,两人的交锋有时不是艺术本身的是非问题,而更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相轻。西原可以说新生代了和老罗在年龄上和阅历上显然相差较远,但在私下里两人还没有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但彼此的芥蒂也就难免的了。
西原对于聚会的看法很大程度上和老罗是一致,对于艺术的追求也近乎疯狂,这是人所共知的。常听老罗说起他的老对手西原的身世,说到动情之处也唏嘘不已,这也从另个侧面反映了文人还是有些相惜的,尽管时间的隔膜在无声无息中产生,然后在一系列变化后停滞,然后有重新开始,反覆往返,最后也化为乌有。
在一次聚会中,西原与老罗最近去哪郊游发生了争执,西园想去临近的杭州西湖,而老罗想去普陀山。后来达成妥协,前两天去西湖,后两天去普陀山。并在微信群里通知聚会的成员增加,费用AA制,每人交1000元,多退少补,经常聚会的有十几人,男少女多,比例有点失调,后来允许女会员带男友一起去,这样计划就如期实行。西园主要负责旅行的统筹安排,如订火车票,住宿,门票等。西园的女友(新谈的)李萍儿是个美人胚子,是复旦外语系的高才生,爱好写作,在读大学时就参加了诗会,而且经常参加各种活动,他们是如何认识已经无从考究,应该也是在上海认识的,在上海西园的油画有些名气,参加过些展出,也获得过国家级奖项。也许李萍儿就是喜欢西园那独有的画家气质。西园是典型的江南才子,除了绘画,诗歌,小说有时也会写,你想这样的才子哪个美女不会垂青。李萍儿在上海航空公司上班,她没有像她的同学那样去跨国公司,而是喜欢国企,一来空闲时间多,可以安心写作,另外可以享受公司的特价机票甚至是免费机票旅行,她已经去过欧洲些国家,如英国,法国,瑞士等国家。她曾提议沙龙里的会员可以收会费,这样可以安排更多的国际线路的旅行。她的想法很快就得到大多数成员的响应,包括比较保守的老罗。老罗虽然是典型的上海男人,经济上大权旁落,但私房钱却不少,作为国内诗歌研究的知名学者,经常会有其他院校的邀约讲座和会议,讲座的费用不菲,还有主持国家课题几个项目,手头的资金有几十万,这些除了小部分上交给她的那位出了名的悍妇外,其余的钱都存在自己小金库里。因此只要沙龙成员有人手头紧,都会向他借,老罗这人把钱看得倒是很开,只要数额不大,都会借。手头的借据有十几张,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哪个是谁借的。而另一个财神算是西园了,西园每年卖画收入不少,据说他有副画被一个上海富商看中,出价20万,他都没舍得出手,后来那位富商还让他的女儿来西园这学画,还帮介绍了不少学生。西园自己在福州路文化街有自己的工作室,除了自己作画方便外,也有十几个学生学画,学费收入自然不菲。而老罗也和西园说了几次想让他的公子罗筱文来学画,虽然两人关系不睦,但出于对长者的尊重,同意让他的公子哥过来学学,但有话在先,如果不是那块料,就别浪费时间。罗筱文听说要让他学画画,不太乐意,但他知道老罗的脾气,所以就去西园的工作室看了看,却没曾想一贯高傲的罗筱文竟然和西园成了好友。老罗也不指望他能成为画家,只是让他离开那个迷离的网络世界,重新回到现实中来。西园却挺喜欢小罗,觉得他和他自己有几分相像,所以在绘画上手把手地教。有的时候小罗也会去沙龙里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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