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18的第一个星期天。
奥克兰,经历了前几日暴风雨的蹂躪,今天,总算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天日。太阳从东边慵懒地升起,像一个刚从昨夜的酣梦里醒来的汉子,睁著惺忪的睡眼,把天空当做自家的后院,开始整理自己的花园。首先,把漂浮的云朵催化为五彩的花瓣,插满东侧的天际,然后,思量著怎么让这个花园变得不那么单调,忙忙叨叨地把云朵搬来搬去,想方设法把天空编排得有情调一点。
妻用平时装盛她菜园子里收获的瓜豆的篮子,拣了满满两筐尚未完全成熟就被前几日暴风雨打落的蟠桃和红李,也命令我去清理前几日被刮断的大树树枝和满地飘零的树叶。
做完这些事情,斜躺在大露台的摇床上,任被风儿调低了温度的阳光透过屋顶的防紫外线透明瓦照在身上,忽然感觉,如果每一天都可以有这样的日子;如果每一个日子都可以有这样的天气;如果每一个这样的天气都可以任性地躺在这张摇床上,大概,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去抱怨,也没什么去计较的了。
可惜,这只是一时的心情,因为,不是每一日都是艳阳天,不是每个艳阳天都能有好的心情。昨日的不平不顺,今朝的柴米油盐,明天的牛奶早餐,还有自家与别人境遇的不同,丰满的梦想跟骨感的现实的巨大差距,都会让人洒脱不起来。
但是今天我还是不想辜负这个晴日,因此在做完庭院里的活儿以后,冲了一个凉,一身T恤短打,为自己泡了一壶茶,把自己扔到摇床上大喇喇躺著,把心境调到放纵休闲模式,打开手机,让自己钻进网络中亦真亦幻的虚拟世界里.....
网络上、微信朋友圈里,都在谈论著一部新出炉的中国电影《芳华》,这部电影由冯小刚执导,上映没几天就创造了十亿票房,观众反应、专家影评一面倒地点赞叫好。我打开国内的家人在家庭群里发来的一个电影链接,开始观看《芳华》。(请原谅,这样并不十分适当,有不尊重版权之嫌,但是我很想看这部电影。)
两个小时后,当那一首曾被李谷一在电影《小花》里用来咏唱女游击队长的《绒花》在《芳华》里唱响,电影进入尾声。
冯小刚本来就是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而这个故事的原创又来自于旷世才女严歌苓,这二人的合力,产生了神奇的化学反应和不同凡响的影视效应。《芳华》跨越了70年代以后到今天三十多年的时空,讲述了西南一个省军区文工团歌舞团员的故事。本来这是一群被人钦羡的人群,他们唱歌跳舞,他们养尊处优。后来,社会发生变迁,部队文工团被解散,歌舞演员们不得不脱下绿色的军装,褪去舞台上的铅华,在生活中经受了各种让人唏嘘的境遇。就这样,冯小刚和严歌苓这两个原本就出身部队文工团的人,把一个原本平凡无奇的部队文工团的故事,演绎出史诗般的厚重,勾起了众多人们对自己留在那个岁月里的青春的回忆,甚至,变成了一枚重磅的催泪巨弹。
何为芳华?芬芳的年华是也。看完电影的人们,无不深受感动,甚至泪如泉涌。如果他们流逝在那些年月的青春真的是芬芳的,他们怎么会潸然泪下甚至嚎啕大哭?恐怕他们心里感受到的更多是苦是痛,好像是心瓣子被狠狠揪著的那种感觉。
我的胸膛也似乎被剧情掏空,心绪早已游离到另外的时空,那里鐫刻著自己或者他人,在相同或不同国度里,在过去或现在的天空下,不是文工团的人们的芳华......
1951年初秋的一个清晨,在中国西南贵州省黔东南一个小县城的一处叫做“杀人湾”的地方,正在执行一场枪决。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背上插著“国民党特务”斩牌,在公审大会后,被押解到这里。四面山脊上、河岸边,远远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人们兴奋地议论著,焦急地等待著那一刻的到来,这情景,很像鲁迅先生《药》里所描述的情形,人们感觉的不是恐惧,更多的是好奇、刺激,就差一个“血馒头”了。终于等来一阵枪响,在人们与其说惊恐不如说是惊奇的叫声中,这个男人倒卧在血泊中。因为害怕被牵连,他的妻子没有敢来为他收尸,带著两个小女儿躲在乡下亲戚家。只有他13岁的大女儿当夜冒著大雨,偷偷跑到“杀人湾”,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去掩埋自己的父亲。可是,她年幼体弱,拖不动父亲的身体。使尽吃奶的力气,才拖到了几丈远的沟坎边,没有棺材,她跑去挨家挨户求爷爷告奶奶讨来几块薄木板,草草掩埋了父亲。
这个被“镇压”的男人,是这个小县城邱姓人家的大儿子,从小饱读诗书,后来离家远行,进入行伍,成为黔军军官。后回乡娶了另一大姓彭家女儿,膝下育有三个女儿。妻子一直很遗憾,没有为他生个儿子。他反而安慰妻子,自己命好,有三个千金。
后来抗日战争爆发,贵州省主席兼黔军司令王家烈被蒋介石法办,解去军政大权,黔军被并入中央军,进入战争前线。抗日战争结束后,此时他已经官至中校团副。国共后来爆发内战,他所在部队开拔至徐州。在“徐蚌会战”(共方称“淮海战役”)前夕,同是贵州籍的团长把他找去,说国军胜算不多,请他回贵州去把家眷带去徐州,然后一起撤往台湾。
他带著两个卫兵,日夜兼程赶回贵州,找到妻子和女儿;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团长家眷,前方传来消息,国军战败,总司令杜聿明也被生擒。于是,他隐姓埋名留在家乡。
当时,家乡只知道他在外做事,并没有人知道他从军。数年后,解放军进入贵州,由于他有文化,被解放军任命为粮库主任。天有不测风云,几年后,他当年的属下回到家乡,认出他就是自己的副团长,于是被举报。解放军从他家阁楼搜出藏有国民党军装的箱子,他被立即逮捕,三日后被以“国民党特务”及“反革命”罪“镇压”枪决。
他的妻子拖著三个女儿,在人们鄙夷目光下生活。在当地实在活不下去,妻子把15岁的大女儿嫁给了一个地主成分的人家,祈求那家人给口饭吃。自己拖著两个小女儿嫁给隔壁县的一个地主分子,虽然一家人每天被批斗,可是总算是活了下来。
我就是这个被“镇压”的国民党军官的一个外孙。我的母亲,就是他的二女儿。
外祖父的境遇,不仅影响了外祖母和他们的女儿们,还延伸到了我这一代。我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有户口,而我们却是没有身份的“黑人”。长大一些后,我想问妈妈,外婆是怎样带著她的三个女儿度过那个黑暗的岁月的。妈妈却从不告诉我,要等我长大再说。
我真的不知道,妈妈和她的两个姐姐,她们的青春和人生,是否也可以称之为“芳华”?
2017年11月18号,北京大兴区一个公寓楼发生大火,官方数据称,导致了19人死亡,而民间则传闻实际死亡人数要多得多。当局以“安全”为理由,急如风火,在第三天即在全城开展了号称“三大”的“大排查、大整治、大清理”运动,导致数十万在北京讨生活的“低端人群”被强制驱赶,在数九寒冬里流离失所。这一行为被外界称为“北京排华事件”。
听听这两个字:排华,在中国境内而不是国境之外“排华”,是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低端人群”,也就是穷人,他们不就是当年被依靠来打下江山的吗?怎么在21世纪的今日成了被拋弃的对象?
北漂艺术家华涌用手机拍下大量视频,把这些人群的遭遇“翻墙”发到Twitter(推特)上,因此被北京警方通缉。华涌不得不乔装打扮,在人们的掩护下,剪去标志性的鬍鬚和长发,潜行逃亡,但是,“法网恢恢”,短短的几天后,他的行踪在天津被发现。他在被捕前用手机在推特上直播了警察敲门的情景。在这一段直播视频里,他除了表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披露了事实以外,最后的话语,是留给自己即将过三岁生日的女儿的,他告诉女儿,他的目的,是想让她这一代人未来不要像他一样过得这么憋屈。
这应当是一个公民的正当权利,正当得那么卑微,但却不能拥有。
被捕三天后,华涌被取保候审,不知道是外界和国际的压力保护了他,还是今天祖国真的成了法治社会。
如果说上个世纪政权更替时,在这个东方故国,一个阶级必须要打倒一个阶级,所有的残酷和血腥都不能避免;电影《芳华》讲述的那个年代,社会刚转型,不公平、不公正还可以让人理解,而今天,在这个号称繁华盛世的时代和国度,华涌之流,追求自由时,必须经受恐惧,不能沐浴在自由的阳光下,他的岁月,是否可以称之为“芬芳的年华”?
......
好友Felix从国内回到新西兰,今天请一群朋友来家为他接风。这才听人们说,奥克兰有两个影院也放映中国电影,其中就有《芳华》。
其实,每一天,奥克兰的华人们,何尝不是时时刻刻也在演绎著各自不同的芳华故事......
(2018.1.7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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