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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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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2版:先驱文化
很多人不明白,集体生活对我们内心的影响之巨大
 作者:杨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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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像很喜欢组织和参与集体活动,可是在集体活动中,你又好像并不高兴,有些郁闷……”大学时代,一位女同学如是说。
  一般来说,女生靠直觉对我的评价,不是差之毫釐,就是谬以千里。但我得承认,这次她的炮弹命中了右舷。集体生活于我而言,确乎充满诱惑,也布满陷阱。
  确切地说,我喜欢我自己选择的集体生活,我年轻时就梦想能过著“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的剥削阶级生活。我喜欢,不,我简直是在有意识地追寻集体生活,一次放肆的聚饮,一届世界杯的狂欢,一段相濡以沫的浪游,内心隐隐企盼这些记忆会成为老去时必要的温暖。
  我避让唯恐不及的,是被强加的集体生活。
  集体生活对我们内心的影响之巨大,很多人认识不足。尤其在兵营和学校,一群内心敏感而热情的年轻人,会因为这几年的共处而摇身一变为何物,真是一个复杂而残酷的过程。莫里亚克说:“青春如同化冻中的沼泽。”想像一下,一个接一个化冻的沼泽,连绵不断地流淌、挤拥在狭小的宿舍空间之内,等待著彼此的穿越和沦陷。
  当然,很多人浑然不觉,凭借青春的易燃与耐磨,就这样度过并忘却了那段平静而惨烈的日子。

  我还记得有那么一段时日,宿舍里的空气紧张到让人有窒息感,一分钟都不愿多呆。于是我和其他两位同舍去了新教学楼。那里每星期二、四晚上,会有学校提供的心理咨询。那时不太有人去,怕被人说成有神经病。
  那天值班的是一位副校长。他听了我们的陈述,先是循例劝我们要胸怀祖国放眼未来,同学之间要互相忍让,后来他看出我们并不好糊弄,而且也再没有别的人来咨询他,于是就放下架子,仔细帮我们找原因。
  那已经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一筹莫展之际,副校长突然问起了同舍诸人的籍贯。
  “陕西、四川各一人,其他都是广东的。”
  “广东哪里?”
  “两个广州,一个佛山,还有潮州、普宁、饶平……”
  他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他说,这样情况以前也出现过很多,自从学校采取措施之后,大为减少了。
  他说,学校的措施是:每个宿舍来自同一方言区的人数不能超过两个。
  超过两个会怎样?我似懂非懂。副校长说,三人成虎,三个人抱成团,其他人就会有被排斥感。
  而我们宿舍,因为我们班主任是东北人,不知道饶平也属于潮州地区,于是宿舍里破例有了三个讲潮州话的“GA GILANG”(自己人)。
  副校长还说,在军队里,常常不允许士兵之间讲方言。
  这真是我人生学堂的重要一课。自此我用另一种眼光来打量集体生活,不再被表面上的称兄道弟打打闹闹迷惑,我开始朦朧认识到,在被强加的集体生活之中,如果你对这个集体没有认同感,那会是多么惨痛的体验。

  多年以后,我听黄子平教授说起他太太在台湾上小学的往事:为了让台湾本地人“归化”政府,台湾的小学里,一律只能讲“国语”,不能讲任何方言,如果你发现哪个小朋友讲方言,报告教官,可得小红花一朵,对方则扣去一朵。
  这种强加的集体生活,如今的反弹,大家都看到了,那可真叫厉害。
  电视剧《一地鸡毛》里,徐帆狠狠地说了句:“合居就是法西斯!”
  我也有过合居的经验,大学毕业,分配到报社,报社再把我分配到一幢宿舍楼里。一套一套的房子,大房间住夫妻,小房间住单身。于是我就与一对夫妻,外加一位电脑技术人员合住在一套三居室里。
  自然,夫妻的东西占据了所有的公共空间,从客厅到卫生间。日复一日地穿行于别人的家具电器之间,在别人的毛巾浴帽和瓶瓶罐罐中冲凉,至于厨房,我从不踏进去一步,因为里面大抵堆满夫妻俩两三日未洗的碗筷。我呆在我自己六平方米的小屋里,煮饭、读书、写字、看电视、睡觉,憋屈得像一只茧里的蚕。
  这种情形下,合居者不发生矛盾的,几希。
  我们房还算好,顶多冷战。三楼有一家,两个男的是报社的,女的在外企。说起来也人模人样,可是女的跟不是她老公的那个男的干了一仗,把该男的打哭了。
  这件事会到此为止?你忘了这是单位宿舍。足足一年,我在报社大楼里听各色人等嚼著哭泣男的故事,同情兼鄙视的眼光像柏油一样涂满他的轮廓。
  也有两个淑女打架的,指甲挠扯头发扇耳光都用上不说,她们还分别叫来了相熟的男同事。那一仗之惨烈,对我讲的人真是绘声绘色,虽然那已是我报到之前三年的事了。
  还有一次,隔壁小林带了个女生回来。第二天上班,我就听见看门的张姨问小林:什么时候结婚呀?你们年轻人真开放……
  我不敢说我后来离开报社是因为这样的集体生活,但它肯定是促使我下决心的因素之一。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有意避让强加给我的集体生活。我上研究生时不住宿舍,宁愿在外面被北京房东欺负,每学期搬一次家。

  七年后,毕业了,我自然而然地,就进了一家不用每天坐班的单位。其实当年,我会选择报社,大半也是因为听说不用坐班。谁知领导让我干的,不是记者,而是每天干十三个小时活的编辑。
  我以为愿意来这个贫寒之所任职的人,都是不喜欢集体生活之辈。然而伟大领袖说得好,只要有人群,就有左中右。同事中有两类人,一类像我一样,巴不得每周一次的坐班都可以取消,另一类,时不常地主动来单位,还天天搬著脚指头算日子,盼著周二能见到更多的熟人。
  现在,我每周只去一次单位。一周下来,总有不少的事要处理。要去图书馆、科研处、人事处、办公室……势必要多次进入并穿越研究室外那条长长的幽深的走廊。
  我新的困惑,是如何在正确的时间走进这条走廊,才可以遇到我想见的人,而不至于与不想见到的人相遇。我相信,与我有著相似困惑的同事不在少数。
  我们伏在研究室的门背后,倾听外间的动静,尽量选择恰当的时机,走入一个未知的世界。当我拉开门的时候,往往祈求著一份好运——其实遇见谁,于我如何度日,并无实质影响,但被强加的集体生活,也是一种被设置的生活。避让这种生活,似乎已经变成我的天性。王小波笔下那只猪能做到那么好,我总不好意思比它差得太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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