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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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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C04版:先驱文化
与阿城有关的日子(下)
 作者:马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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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到1986年间,阿城去了两次美国。第一次去是受邀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
  1979年之后的十年间,白先勇、萧乾、艾青、王安忆、张贤亮、冯驥才、汪曾祺、北岛、刘索拉等许多中国作家都参加过这个计划。
  阿城去了美国以后发现那边不需要关系,完全不是人情社会,你不需要认识人,就能找到活儿,比北京好活。第二次再去美国,阿城就留下了。
  阿城刚到美国时住过一段时间房车,给人刷过墙,送过外卖,什么都干。阿城从来没有瞧不上体力劳动,他的动手能力极强。他是好厨子,也是好木匠,能打全套结婚家具,能修护难度极高的明式家具,他最早横越美国的二千美元旅费就是靠木匠手艺赚来的。
  后来有记者一脸不解地问:“你以前在美国主要靠打工维持生计?”他回呛道:“我在美国打了很多份工,主要是刷墙。刷墙不用动脑子。
  我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些费脑子的工作?”
  阿城也不是一直待在美国,他经常满世界转。1992年,阿城去了趟威尼斯,受邀旅居、闲逛。之前一个意大利人翻译了《棋王》,看疯了一群意大利人。意大利每年都会从世界范围内选一名作家在威尼斯住三个月,然后交一部作品,先出意大利文,再出本国文字。
  阿城之前的上一个受邀者是诺贝尔奖得主,流亡美国的俄国诗人布罗茨基。阿城后来交的,就是《威尼斯日记》。
  后来在美国收入多了,阿城搬到了一个两居公寓。国内的朋友去拜访他,还是面条款待,那会儿罗丹和儿子还没来。阿城还倒腾了一阵子仿古家具,战绩一般。后来就开始教钢琴,好久不见的友人听说他在教钢琴,大惊,从没听说他学过钢琴。
  阿城嘬了口麵汤严肃地说:“要教得教高级班的,准备参加国际比赛的。那会儿人家不需要你在技术上指导。只需要咱们从艺术修养上面、格调理解和演绎方面,从心理承受能力方面加以调教和指导。这绝对是教高级班的活儿。比赛前的最后点拨,这当然便宜不了。一年有几茬,就足够养家餬口了。”
  友人追著问:“要是学生不够呢?”阿城又嘬了一大口麵汤:“我攒车啊。在美国玩儿车啊,不需要技术。只需要逻辑概念。比如说:你到汽车坟场找一辆三十年代破烂不堪的德国车。咱不一定非得奔驰,大众就行。你几十块钱或一两百块买下来,拉回家。然后,去大众汽车的代理商行,订购一本那个年头那个型号大众车的汽车手册。内容非常详实。
  你按图索驥,先把所有的橡胶件、易损件全套买下来。回去一点点拆开,一点点换上。然后把气缸拆下来,拉到修里部几百块钱就搪了缸、试了车。你再把气缸拉回来,按照图纸要求一点点装上。其他部分什么剎车、底盘系统啦,变速器啦,电路、油路啦,一点一滴,一步步仔细地来。最后一辆崭新的老爷车,就在你手底下就诞生了。
  当然,别忘了,喷漆可别舍不得花钱,铜活儿一定得珵光瓦亮,古董车最讲究品相。你花了心血,花了时间,还玩得舒服。你一共花了两、三千美元的本钱,至少还不卖他两万以上?一年玩一部,就足够你踏踏儿地活著。
  那几年,阿城家里到处都流散著汽油味,零乱扔著各种汽车配件。阿城通过自学,亲手组与阿城有关的日子(下)装了六七部大众的古董甲壳虫卖钱,最后一部拉风至极,是一辆红色敞篷,很多人要买,最高有人开价十四万美金,他都没舍得卖。
  阿城开著那辆车上街,遇到红灯停下来,经常会有人上来问卖不卖。阿城一律摇头,不卖。
  挣钱之余,阿城也一直在写,“写作一定要用母语。我基本每天都在写,有时一两个小时,有时七八个小时。写作是一门工艺,像绘画一样,讲究心眼一致。你要是长期不写,手就不听话了。”写到得意处,他会给自己炒两个菜,下一碗最爱的麵条。吃完再冲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往床上一躺。
  阿城1992年就开始用电脑写作了,在洛杉矶期间他没少敲字,可惜倒了血霉,有一天电脑坏了,所有东西全丢了,后来他就写得少了。
  写是写得少了,但却一直在说。王朔1997年住洛杉矶期间,周末经常去阿城那个小圈子的聚会玩,听他神侃。王朔自己说:“各地风土人情,没他不懂的,什么左道偏门都知道,有鼻子有眼儿,嗨得一塌糊涂,极其增智益寿。”
  王朔问过聚会中的一个人,他老这么说有重复么,那人说她听了十年了,没一夜说得重样儿。
  陈丹青一语中的:“阿城是天下第一聊天高手。”
  原《三联生活周刊》主编朱伟的感受是:与阿城聊天,无论什么话题,他都可以接过去,且聊得机敏,聊出味道。
  偶尔有接不上的地方,也只是把脑袋仰在那儿笑著吸两口烟,等低头掸烟灰时,则马上又会把断裂的地方续接得天衣无缝。聊完后告一段落,你兴致甚浓地对他说,今天聊得很愉快。他会很得意地说,我和别人聊天,大家都感觉愉快。
  王安忆认为阿城是一个有清谈风格的人,阿城觉得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在一起吃吃东西,海阔天空地聊天。
  另据作家陈村观察,座中若有悦目之女子,阿城的发挥便愈加精彩,听者真能达到生不愿封万户侯的境界。
  在美国,欢欣中也有糟心。阿城遇过一回贼,有一次旅游归来,一开门,傻了,全家被搬的只剩一个床垫。最让阿城心头渗血的是上百张珍藏了数十年的经典CD。他开始自己破案,他转遍了自家街区的所有音像店,翻那些二手CD架。
  终于,他找到了盖有自己印章的CD,于是报了警。最终,顺籐摸瓜,所有CD都回来了。当年他在北京住德内大街时因为老不锁门,也遭过一次贼,那次没这么苦,他还能笑。他笑著说贼偷走了夹在《金瓶梅》里的存折,却没拿走《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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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开始,阿城频繁回国,主要是去上海,他妹妹在那儿。2000年以后,阿城彻底回国,回了北京,住在回龙观。
  记者去采访他,他说他现在的一部分收入是靠卖照片,人家要什么他拍什么。他有很多设备,有一台哈苏903相机,配一个38毫米广角镜头,外置旁轴取景器,还有七八台七八十岁的老柯达相机,还有一台16毫米电影机,都是他在美国地摊上得的。
  当年帮《今天》画插图时,他跟编辑徐晓说:“我这个人好色。色不光指女人,应该指一切好东西,比如好的音响、好的照相机镜头。”
  那段儿时间,阿城计划从保定进一台织布机回来织布,还想在回龙观东边弄一亩地,盖一个大棚,一半做工作室,用来做石版画,另一半种东西,把他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稀罕种子种进去。
  其实阿城后来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来自影视行业,毕竟赚得多。当年他就说过,“我有嘴,我老婆有嘴,我孩子也有嘴。靠写小说挣钱太苦。小至个人,大至中国,衣食是一个绝顶大的问题,先要吃饱,再谈其它。”
  其实阿城很早就开始玩电影了,1986年他就和谢晋一起做了《芙蓉镇》的编剧,1992年他又和胡金銓一起写了《画皮之阴阳法王》的剧本。后来他还做了电视剧《贞观之治》和电影《吴清源》的编剧。
  他自己的几个小说也被拍成了电影,《棋王》拍了两版,香港严浩一版,大陆滕文驥一版。《孩子王》给了陈凯歌。2005年,阿城还担任了第六十二届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最近一部编剧作品是侯孝贤的《聂隐娘》。
  滕文驥当年想拍《棋王》,但死活联系不上阿城。有一次得知阿城从美国回来,造访香港,赶紧打电话过去,那边没有半点兴奋,只是急著说:“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吧,电话费太贵了。”等他从香港回来,见滕文驥的第一句话就是:“香港的米饭好吃,不用就菜。”
  阿城对吃很讲究。陈晓卿说,阿城特别喜欢吃湘菜,他每次吃湘菜和别人不一样,他一定要选一个最靠近厨房的位置,他认为湘菜吃的是锅气,离锅灶越近,你比别人花得钱就越值。
  画家刘小东请阿城到家里吃饭,阿城也很挑剔,他说“吃肉,盘子要热”。陈村回忆,阿城食相庄严,目不斜视,吃饱放下碗筷,抽烟,不再动筷。
  阿城的酒量也很惊人。有一年,他拉著芒克跑到河北一个县城,说要在那儿办一个窑厂,烧些艺术陶瓷。县里几个头头出面接待,事儿还没谈,先开吃。阿城把一整瓶老白干全倒进一个大缸子里,菜没吃一口,酒已经见底了。那帮头头惊了,眼珠子憋得溜圆。后来,这事也没谈成。
  阿城白酒可以,但黄酒不行。他第一次喝黄酒是在1984年文学圈的“杭州会议”,那也是他第一次见陈村。那晚他有点嗨,频频举杯,一杯一杯地干。陈村问他喝没喝过这东西,他说没有,像汽水一样,好喝。陈村告诉他黄酒性子慢,也会坑人。阿城还是继续干,和为他“改错别字”的《棋王》责编干。散席后,阿城不省人事,被抬上了楼,扔到床上。那次以后,他再不喝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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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久天长,阿城在尘世已经化作了一个传说。有一次陈村在机场遇上他,他给陈村掏了颗糖吃,说自己当了电影美工,要去外地刷墙。
  他当年和侯孝贤合作《海上花》,干的就是美术指导。阿城自己说,他这个美术指导就是帮侯孝贤买东西,到各个旧货摊,潘家园什么的,买《海上花》那个年代用的煤油灯之类的,现在的道具做不出来。买完东西,就算完成任务了。
  但不能离开剧组,侯孝贤随时有事要问他。
  有一天他正在组里的房间看书,侯孝贤召唤他赶紧去现场,他到了以后,侯孝贤说要在棚里拍下雪,但这雪花不对,飘的太假。阿城看了一眼,说我知道了。
  然后爬到棚顶跟撒雪花的人说,把那些纸都先使劲拽一拽,拽松了,然后再撕,那个纸的密度就变了。再往下扔的时候,飘的速度就慢了。侯孝贤一看,对了,就它了。阿城说,那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说完,转身接著去看书了。
  还有一次也是《海上花》。有一场戏是透过玻璃拍窗户里边。因为现场打光还是电灯光,煤油灯什么的都是道具。侯孝贤就觉得拍出来那个光不对,太硬了,就找阿城。阿城看了看,说拎桶水来。然后他就在那玻璃上刷了一层水,再回监视器看,有那层水那个光就柔了,显得有点儿油乎乎了。侯孝贤一看,又对了。
  阿城的图书编辑杨葵最服的就是这个:阿城的美术指导就是干这个。完全是一个杂家。那他这些东西是靠什么?生活经验,和对一件事情的体会能力。他能很快找到癥结,更难得的是他有解决办法。他当知青也好、更早当狗仔子也好,总得要自己生存。所以他独立生存的能力是巨强的。他就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收各方面,还重视动手。
  宁瀛有一次和查建英说:“应该有人扛一台摄像机每天跟拍阿城,一定是部特棒的片子。”
  一次,杨葵在一家饭馆巧遇阿城,太久不见,杨葵蘸著寒暄打招呼:“怎么您老也在这儿啊!”阿城语冒寒气:“有谁规定我不能在这儿么?”杨葵一下就噎饱了。阿城很爱噎人,大概就是他的六面玲瓏两面刺。
  洪晃对第一次见到阿城,是在姜文家,那会她刚看完《威尼斯日记》,特崇拜阿城,特想上去搭话,但感觉阿城特不待见她。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阿城哥哥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我呀?”阿城反问:“不跟你说话,就是不喜欢你啊?”洪晃一下也饱了。
  阿城对朋友也是这样,会当面指出朋友的不对。刘小东说,“我说心里话,我不好意思当面请教阿城任何问题,因为我在他面前就是一个白痴。你不管和他有多熟,只要你说错一件事,他马上就指正你,他不给任何人留情面。他不会顺著你说的,他永远会告诉你一些应该的事情。”
  画家朱新建和阿城是形影不离的酒肉朋友,据他回忆,有一次阿城从美国回来,朱新建跟他说:“二十年前,我在你家,给你看一篇我写的东西,你拿笔帮我改,一个字没添,槓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字。从此我突然就对写字这件事有了一些体会。”“是吗?”阿城一脸委屈,“我那么无耻?”
  当然,大多数时候,阿城没刺,他对朋友极为仗义。2003到2004年,刘小东画完了两幅大作品《三峡大移民》和《三峡新移民》,要办一个展览,去找阿城帮他写一点东西,阿城说试试吧。结果,没过多久,阿城就拿出了十万字的文章给他,把整个三峡的历史讲了一遍。
  还有一次在北京,阿城背著一个军用黄书包回来,朱新建问是什么,阿城带著几分得意打开给他看,满满一书包钱。那会儿还没有一百的票子,但就这一书包十块也让人看了很过癮。
  阿城说:“你拿一点去。”朱新建拒绝:“我干吗要你的钱。”阿城说:“这么多钱我一个人怎么用得完。”朱新建还是不要。后来朱建新跑到巴黎去混,实在手紧时写了一封信到美国,阿城收到信后,寄去了一千五百美元。
  2000年左右,导演刘奋斗通过朋友结识了阿城,两人都爱聊天,持续见面,每周天天在一块吃饭。2003年,刘奋斗拍《绿帽子》,跟阿城开口,说能不能帮他来当监制。
  阿城说,“你觉得用我的名字能帮到你,就用。”后来刘奋斗又问阿城能不能帮忙联系焦雄屏,因为他知道阿城跟侯孝贤他们关系很好,阿城马上打了电话,焦雄屏就来做了制片人。
  确实,台湾文艺界聊起阿城就像在说一个神。“阿城是个难以被话语描述的文艺复兴人。
  他既能画画、拍照,也擅写小说、随笔、编电影剧本,还有烹调、修护家具、组装汽车等好手艺。阿城是小说家、文体家和生活家,不妨视他为坐拥世俗却清明谦冲的智人。”这是2003年台湾人介绍阿城时的话。
  作家朱天心1986年生完谢海盟,坐月子时就在读阿城,她当时觉得世上有这样一本东西,她从此不用再写作了,就好好当妈妈吧。据她描述,那种感觉非常幸福:“你面前站著个终其一生都追赶不上的高手,你就好好当他的读者,放心去做另外一个自己吧。”张大春也说过:“早年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是非常崇拜阿城。”
  看起来阿城好像过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生活。但他自己说,“我喜欢和不读书的人来往,他们身上没有读书人的那股习气。”他平时来往的朋友来自三教九流,他交友的准则是,“对方有信用。”
  阿城是喜欢烟火气的。他在台湾居留期间,侯孝贤安排他住木栅的安静山边,事后阿城说,下回能不能就让我住永和豆浆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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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经常会有一些陌生的朋友到阿城家里去拜访他,有的只是为了能一睹风采,听他聊聊天。黄章晋第一次去阿城家时看到了一本大厚书,《中国古代气候研究》。
  黄章晋自己说,他大部分时间里就像个鹌鹑一样,是个旁观者,但有幸插了五分钟的话。
  阿城不爱聊文学,即使你主动谈起文学,他也兴致寥寥。
  阿城家里的陈设物品很多,很杂。地上零散堆放著石像、石碑,过道的长条案上摆著一套特别漂亮的五金工具,走廊尽头是一架很老的防空炮瞄望远镜和两台老式摄影机,另一侧条案上,整齐码著几排磨制的石器。到处都堆著成捆的书,多为社会学、民俗学、人类学和自然科学类,几乎没有文学类。书桌茶几上都是文物和矿石标本。
  有一年,天井里还养了两只大乌鸡,阿城说这鸡是苗族巫师祭祀用的,他去贵州看苗绣,就带回来两只,养著每天看看。
  可能只有阿城才配得上兴趣广泛这个词。
  摄影、绘画、音乐、装帧艺术,以及各种吃喝玩乐的技艺,他几乎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他喜欢倪云林,八大山人,也喜欢毕加索,达利,喜欢意大利歌剧,也喜欢京剧和京韵大鼓。他最喜欢是还是中国民间的那些东西。泥塑、烧陶、儺戏面具、新絳剪纸、贵州苗民的绣衣,都是他珍贵的宝贝。
  就像唐诺说的:“阿城是个好读书而且杂读书之人,但和我们这一代人大不相同的是,即便近乎手不释卷,但阿城通过文字的学习比例仍远比我们低。”
  阿城是通才,是杂家。他的种种经历,常人都无法相比。丰富经历下淬炼出的通与杂,更是对同辈的时代级碾压。如黄章晋所言:“阿老他更像是一个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人,他的兴趣,知识构成,他的偏好,完完全全更像今天的人突然穿越到三十年前了,所以他在那个时代特别吓人。”
  面对阿城,王朔也曾松了口气:“这个人对活著比对写文章重视,幸亏如此,给我们留下了活著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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