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下午是平和的宁静的,但也是孤独的,我一个人看看书,听听音乐,偶尔也回忆起在东京时和你一起走过的轨迹。”
喜欢村上春树的作品,是从《挪威的森林》里的这句话开始的。
从那以后,我按村上君作品发行的时间顺序,不知不觉中读完了他所有的长篇、所有的短篇集以及大部分的散文随笔类作品集。
是啊,不知不觉中就读完了,因为喜欢,所以看得不急不躁。晚饭后,睡觉前,或周末一个晴朗的下午,拿出来读一读,现在想来,那时的时光实在愜意无比。
为什么这么喜欢村上君呢?仅就作品本身而言,或许是被村上君作品里孤独的情感、超现实主义、坚韧的生活态度和精妙的语言这几点所吸引。
所谓孤独的情感,就是村上作品里表现最突出的人与人之间的孤独感或距离感。
“早上七点起床冲咖啡,烤麵包片,出门上班,在外面吃晚饭,喝两三杯酒,回家在床上看一个小时的书,熄灯睡觉。周六周日,靠听音乐和看书打发时间。之后照常一个人吃晚饭,喝酒,看书睡觉。一个月我就是这样度过,恰如某人把月历上的数字一个个涂黑。”(长篇小说《寻羊冒险记》)这段描写无疑给人一种孤独感,现实生活中每周末都要出去聚会玩耍的我们如果这样生活估计会疯掉。
再如长篇《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里这样写道:“我比过去还蜷缩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游泳池,一个人去听音乐会和看电影。习惯以后,也不怎么觉得寂寞或不好受。”再又如《挪威的森林》那句:“星期天的下午是平和的宁静的,但也是孤独的,我一个人看看书,听听音乐,偶尔也回忆起在东京时和你一起走过的轨迹。”
村上每一部作品里几乎都会表现这一主题,有人曾借此说村上是反人类作家。人是群居生活的高级动物,倘若人与人之间都保持孤独感或距离感,人情不是太冷漠了吗?但事实上有许多人被村上作品里的这种孤独感或距离感所吸引,为什么呢?因为每个人都有感到孤独和空虚的时候,每个人也都害怕孤独和空虚,村上在他的作品里却品味和把玩著孤独与空虚,著实让人羡慕,但他并不是想让你按照他描述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或许你应当明白,孤独和空虚每个人都有,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可怕,不应当逃避什么,而应当去勇敢地面对它们。
从村上作品里,或许我们还可以发现,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应该适当保持距离感,不要靠得太近,更不要动辄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每个人都有著自己的想法和自由,我们应当尊重他人。在这个意义上,距离就是理解,孤独就是温情,漠不关心就是表示了特有的关心。但在别人有困难需要帮助的时候,那怕是作为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自己也一定要挺身而出。这也是村上小说里男主人公的一贯做法和态度。
所谓超现实主义,就是超出现实的意思,这可能是村上小说在艺术手法上最精妙的地方了。
短篇集《再袭麵包店》里面有一篇《象的失踪》,可谓是村上君短篇小说中的翘楚。小说寥寥数万字,讲述了这么一个超现实的故事:小镇上一头的体型庞大的大象和年迈的饲养员如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蹊蹺的是象脚上的铁环依然上著锁却留在那里,唯一一把钥匙还锁在镇上保险箱里。小镇的人们对此事倍加关注,大象却一直了无踪影。之后“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在谈话中“我”透露了大象失踪的神秘内幕,在象失踪的前夜在山上惊奇偷窥到大象身体变小的一幕,身体突然缩小的“小象”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外界对“大象”施加的脚链,和饲养员一起消失了。结尾写道:“大象和饲养员彻底失踪,再也不可能返回这里。”小说行为雋永含蓄,寓意深刻,读完令人深思,久久不能忘怀。像的失踪到底隐喻什么呢?或许一百个读者读了可能会有一百种想法,但总之会让你想些什么。
相似的短篇佳作还有《再袭麵包店》《电视人》《列剋星敦的幽灵》《跳舞的小人》等,这些短篇与早期深受读者欢迎的纯情短篇《去中国的小船》《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相比,层次绝对上升了一大截,它们每一个都像是游离于常识常理之外的谜,都是一个不出声的呼唤和诱惑,在等待读者去划上各自的句号。
村上君的超现实主义不仅体现在短篇,更体现在长篇。在写完《且听风吟》和《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两个长篇之后,村上君已经厌恶了现实主义的写法,于是毅然决然开始写超现实主义的作品,于是接下里就有了《寻羊冒险记》和《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在这两部长篇小说里面开始出现耳朵有预知能力的耳模女郎,象征著某个东西可以进入人体内的羊,野鬼,符号士,金毛兽,读梦人,失忆的人影子会变得淡薄或没有影子等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或现象。村上君超现实主义的风格也就此打开,后来的《奇鸟行状录》《海边的卡夫卡》和《1Q84》可谓是此类作品的登峰造极之作。话说2009年5月《1Q84》发行之后,村上君开始在诺贝尔奖赔率榜上崭露头角,连续八年赔率榜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当真是诺贝尔文学奖第一陪跑王。不过,村上君最受读者喜欢的作品是现实主义写法的《挪威的森林》,由于这本书太畅销,导致许多人对村上的认识停留在言情小说家的状态,畅销本来是好事,但这里却也成了一个美好的遗憾。
所谓坚韧的生活态度,它在村上君作品里是一种很微妙的存在。
阅读村上君的作品,刚开始只能从中体会到孤独,学到的只是如何面对孤独把玩孤独。后来才慢慢感受到村上作品里那些平凡的主人公对自己生活的珍视和一直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或物或自己的原则的努力与坚持,主人公看似不在乎甚至有些堕落的平凡生活中,却有著极强的原则性、规律性和自律性,简而言之就是一种坚韧的生活态度,和贾平凹的《秦腔》里面所传达出来的东西如出一辙。话说村上君本人也是一个自律的人,他每天早起早睡,健康饮食,戒了烟,日复一日的坚持跑步三十多年,保持了良好的身体状态和写作习惯,一部一部不断地向世界文坛交出新的作品,坚持不懈地攀登文学的高峰。还有他对生活的精致,他对自己最微妙的感情的准确表达,他的真实,他的善良,他的幽默,他对人生的认识,都值得人佩服和学习。无论是当年开爵士酒吧的年青人,还是如今世界级的畅销书作家,从他千变万化的作品里来看,他本人未曾忘过初心,许多美好的品质和原则他都一直坚守著,从未改变。若是读村上的作品,希望每一个读者都意识到了这一微妙的存在。
所谓精妙的语言,在村上君作品里俯拾即是。
有人说,每一个伟大的小说家都是由四个大师组成的:文学大师,思想大师,生活大师,还有就是语言大师。扎实的文学基础,不同寻常的思想,对生活的细致观察,独特的语言风格,没有这些很难造就一个伟大的小说家。没有独特的语言作品就没有吸引读者的气质,诸如鲁迅、沈从文、老舍、莫言、阎连科、贾平凹之类的大作家,明眼人一读语言就知道是他们的作品。
村上君的语言更是透露出一种让人极易识别的气质。“清晨的阳光从高大的树木间泻到廊前空地,形成一根根光柱,晨露如刚出生的魂灵在空中游移。我深深吸了口气,毫无杂质的空气给肺腑一个惊喜。”(长篇《海边的卡夫卡》)“海岸漂亮得令人屏息,沙滩雪白雪白,一个杂色也没有,波浪几乎也没有。月犹如闷闷不乐的司祭一般冰冷冷地蹲在屋脊,双手捧出不孕的海。”
(长篇《斯普特尼克恋人》)“秋日透明的阳光在她的侧脸勾勒出小巧的阴翳;冬日寒冷的气息,微红的小脸;春日和煦的春风吹拂她的头发;夏日遮阳帽下的她更加迷人。”(短篇集《去中国的小船》)每次都是这么简单的几句,却都勾勒出美妙绝伦的画面或刻画出鲜明可爱的人物形象。每次读到这些优美的句子,我都不禁感叹:为什么可以写这么好?世界上有多少作家可以写成这样?
另外,村上君的作品中还有许多比较有哲理的语句被广大读者整理,组成了所谓的“村上春树语录”,“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遇的人会再相遇。”,如长篇《挪威的森林》里:“哪有人会喜欢孤独,只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又如散文集《当我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无论别人怎么看,我绝不打乱自己的节奏。喜欢的事自然可以坚持,不喜欢怎么也长久不了。”再如长篇《舞舞舞》:“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这样的话还有很多。这些话本来都是些白话,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见解,但不知为什么,经由村上君组织起来写在他的作品里,再读起来却会让人产生共鸣喜欢不已。或许,这也是村上君语言独具魅力之处吧。
最后,借用林少华先生为村上君第一部长篇《且听风吟》所写译序里面的一句话来结束全篇:“孤独感或距离感,连同虚无感、孤独感、幽默感,构成了村上春树作品的基本情调。它们无法捕捉又无处不在,轻盈散淡又叩击心扉,凉意微微有温情脉脉,似乎轻声提醒在人生旅途中昼夜兼程疲于奔命的我们:且听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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