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2017，奥克兰人普遍感受到，近几年有如火箭般急速蹿升的房市显然慢了下来，给那些想给自己买一套房子但手心里攥著的钱老是凑不够首期的人们似乎带来了一点点希望。可是左等右等，大半年过去了，参加拍卖的房子流拍率越来越高，房价并没有出现意想中的下降。很奇怪，卖主们宁可流拍也不肯降价，让许多人想在2017年圆了买房梦的想法再度绝望地成了泡影。
　　可是，有一群人却从来没有那样的纠结，他们向来都是租房子住，这辈子大概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自己买一套房子。
　　住在柳在南区投资房的那一家岛裔房客，就属于这一类人群。
　　二十年前柳携著家人技术移民踏足这个小岛的时候，二十万的房子已经足够显摆：七八百平米的宅基地，三四个房间，大阳台。
　　这几年，奥克兰房市疯了似地涨，中区、东区等凡是稍微像样点的地方，一栋普通房屋都已经接近甚至超过百万身价，更别说Epsom，Remuera等区，不上五六百万你都不好意思说那是豪宅。柳的一位朋友，两口子吃苦耐劳，省吃俭用，攒了一点钱，从国内移民新西兰后，一头扎到小镇上，买了一个Dairy便利店生意，一周七天营业。每日起早贪黑，挣得也不算少。干了好多年，终于做累了干烦了，孩子也长大了，想上好一点的学校，于是回到奥克兰。得买个房子吧，手里攥著这十来年赚的钱，发现根本买不起奥克兰的房子，只要是一沾上好校区，那就是天价。更让他们堵心的是，同是东区，当年也就是舍不得在这儿买房子，想拿著钱去做生意。生意倒是做了，钱也挣了，可是，如果当年不是去做生意而是买房子的话，现在房子的增值远比银行账号里的数字要多得多,还不用到乡下去苦这十来年!想想都会大口大口吐血。
　　2015年，柳随大流在南部某区买了个投资房，房子是带著房客卖的，里面的租客在这座房子里一住就是12年。房屋过户到柳他们家手上的时候，他们全家心里暗自庆幸这所房子里有稳定的租客;而这个男为萨摩亚人，女为毛利人的岛裔家庭，齐声感谢新房东依然容留他们，不把他们赶出这个他们已经住习惯了而且也有了感情的房子。
　　柳从地产经纪那里了解到，前一手屋主买下房子后，就再也没有露面，也从来不跟房客打交道。十几年的时间，房主都把房子交给地产经纪管理。地产经纪只管收钱，然后从租金里扣下佣金完事。原来低矮的围栏早就破败，房客曾经提出过修葺要求，可是屋主一个No，房客就再也没有言声。院子里的树随性疯长，整个院子成了一片繁乱的小森林，遮天蔽日，但是房主不想花钱，租客也没办法，反正也不影响居住，就这样一住，住了十几年。
　　柳买这所房子的时候，正值奥克兰房市狂涨时期。买的时候他和妻子就想，在适当时候卖掉，把增值的钱拿回来补贴自己住的房子。可是，房屋长年失修的现状，不会卖出个好价钱。经过一阵掂量，他们数了数口袋里剩下的几个毫子，狠狠心把整个院子动了个大手术，该砍的树，砍了;该修的枝，修了。他还从朋友那里借来电动工具，亲自动手，房客全家帮忙，修了个1.8米高的围栏(Fence)，把院子完全围住。房客欣喜若狂。逢人便说，新房东人真好，新房东是Chinese，做了过去的房主不做的事，Chinese真好!
　　就这样，这座小房子，让中国人在这家房客的岛裔朋友圈里小小地争了一把光。
　　其实，柳夫妇俩听了人家的夸赞，心里还有点点不好意思。砍树修围栏的初衷是为了房子的卖相好一些，上市能多卖俩钱，只不过客观上让房客也住得舒服一点点。房客这一夸，让他们觉得一下子把房子卖掉有点于心不忍。
　　房子过户以后，原来管理这栋房子收租的地产经纪打来电话，用甜腻腻的声音把柳恭维一番，然后用更具迷惑力的语言历数他们管理房子的经验和能力，还强调了用经纪管理房租的好处，同时旁征博引，举了一些例子，说有些房主不要经纪，自己收租，结果赋予房客闹纠纷、打官司，弄得个灰头土脸。云云。说得柳都有些动心了。但是，他用计算器刨算了一下，管理费每周就是好几十，相当于多付了几万的购房费的利息，因此当时没有立马答覆。
　　跟房客说起这事，房客竭力请求不要用经纪收租，他们保证每周一定准时足额给付房租，绝不拖欠。唯恐柳一家人不相信，还一个劲赌咒发誓。瞧他们那真诚的样儿，柳和妻子答应试试，不找经纪。房客果然恪守诺言，从未拖欠房租，有一次因为给萨摩亚老家寄钱，账户里没有足够余额，不能实现自动付款，他们主动打来电话，告知会用现金付账，只不过会迟上一两天。结果他们说到做到，没两天就把房租补齐了。还有一次，房客错误以为账户里没有钱，又跑到银行人工往房东账号里打了钱，结果那一周付了双份儿，完了柳不得不从银行取了现金，亲自给房客送去了。
　　就这样，大半年过去了。突然有一天接到房客信息，说围栏有几处地方被一些小孩子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踢破了，这群臭小子时常在周围浪逛，动不动就干点小坏事儿。房客小心翼翼地问房东能不能去把围栏修修。如果不修的话，害怕这些小坏蛋还会来捣乱。
　　柳一口答应了。利用一个周末，带著工具去到出租屋，把围栏修得完好如初。
　　干完活，柳跟房客聊天，他问房客，这些孩子是哪里的。房客说就是附近的。柳说，如果这些小家伙再来，把他们抓住，交给他们的父母，让他们的父母教育教育。
　　可是柳怎么也没有想到，房客是这么回复他的：Most of the kids parents around here are gang members so the ydon’t care.(这周围大多数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黑帮成员，他们才不管他们的孩子干什么呢)。
　　柳忍不住问道：既然是这个情况，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搬离这个地方?
　　“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几年?因为我们只有这一点收入，怎么搬?”，女房客告诉他，“我丈夫在Fantera工作，我在特教学校工作，我们有三个孩子，本身费用就多。还有，老家有点什么事，我们也需要寄钱回去。不是我们不想搬别的地方，而是好一点的地方，我们哪里付得起房租?”
　　难怪那个地方，这几年连连出事。一位华裔女孩下班坐火车回家，在火车站被殴打、抢劫;不久前还发生率枪击案，一死一伤……新西兰不是天堂;纵然是天堂，也有黑暗的地方，就像太阳背后，黑影从来都亦步亦趋。
　　但是这一家岛裔房客很快乐，每个周日要去教堂礼拜，然后每一天朝九晚五，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看来，生活未必会因为有多少房子而欢欣喜乐，日子也并不一定会因为没房而落寞黯然。


　　2107.7.9奥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