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离乡,大多数的人哪里谈的上出人头地,不过是为了生存。
一
三峡,一艘轮船上,镜头缓缓的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天气炎热,他们挤在一起,聊天、打牌、抽烟、发呆、算命、扳手腕....
这样的场景我们都很熟悉,在中国的街头、车站、工地比比皆是。满船的中国底层流民,为了生存,带著简单的行李,背井离乡。
船尾独自坐著一个男人,和其他人一样,满脸沧桑,他叫韩三明,他孤身从山西到重庆的奉节县,寻找他16年前离家的老婆和女儿。
根据老婆16年前留下的老家地址,韩三明找到了那个地方,不过,出现在他眼前的没有任何房子,眼前全是水,当地小伙子告诉他,因为三峡工程,奉节老城全淹了。
韩三明老婆给的地址现在就是水上的一个小土坡,带他来的小伙告诉他自己的家现在就在水中的那艘轮船下。
用片中拆迁办一个工作人员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两千多年的古城,两年就把它拆掉了,肯定会留下不少问题嘛....
桑田变沧海本是神话,到了中国,很多现实比超现实还要荒诞。
浩大的世界级三峡工程淹没的不仅是一个两千年的城市,也淹没了上百万三峡人民祖辈相袭的家园。
写到这里,猴哥曾经看一个留学的姑娘是这样回忆故乡的:我出生在长江边,外婆的木屋,随著三峡工程而永久地成为江底的记忆....
生活在这片土地,我们时常就像是一条条在水里上窜下跳的鱼,既然不能自己左右,还不如随遇而安。
奉节县的水位还要不停往上涨,一幢幢的楼房等著被拆除,对丧失家园的人来说,加上生活的重负,茫茫然如丧家之犬。
韩三明找到了老婆哥哥麻老大的住所,麻老大一脸的冷漠,16年前,他妹妹被人贩子三千块卖给了韩三明,孩子满月不久被公安解救回家,之后他以三万块借款的形式将妹妹典押给船老板。
在生存面前,兄妹情谊和当年的仇恨一起消失殆尽。
他们的内心都涌动著对弱者的暴力倾向,因为他们时时刻刻要忍受更强大的强者暴力和生活暴力。
麻老大拒绝了韩三明送的两瓶酒,跟他说他老婆去跑船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韩三明决定,等。
他以前在山西老家是煤矿工人,像他这样的人,最多的就是时间和力气。
于是他同出租屋的工人一起,干起了一天五六十块的拆房工作。
片中有个很有意思的对话,有个工友掏出10元的纸币,告诉韩三明他的家乡就在三峡的夔门,也就是10元纸钞的背面;韩三明说自己的家乡也在人民币上,于是他掏出旧版的50元钞票,工友指著背面的黄河壶口大瀑布称赞三明的家乡很美丽。
但我们都知道,新版的50元背面已经换成了布达拉宫,原因很简单,我想是因为旧景风采不再吧。
金钱和政治一样,都是翻脸不认人的东西,以自然风光为代表的传统意义的故乡,终究让位于赤裸裸的金钱和政治。
整部电影中出现最多的镜头就是:废墟里的屋瓦,民工不停的拆,不停的砸,再到县城中密密麻麻的还住著人的房子。
电影的镜头语言异常的丰富,每一个画面都耐人寻味,比如镜头扫过一个被拆的房子里,墙上还贴著周杰伦的海报、奖状和掛历。
那是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所爱,所喜,荣耀和经历。
而现在这些人,已经被驱逐,被疏散,漂泊和游荡。
他们的住宅被强制拆除,然后被迫远离家乡。
二
今天想给大家讲的电影来自贾樟柯导演的《三峡好人》,在我心里,贾樟柯是现今中国最牛逼的导演之一,这部获得金狮奖最佳影片的《三峡好人》一直是我心中的五星级好片。
贾樟柯不止一次说过,人有的时候是善于遗忘的族群,我们太容易遗忘了,所以我们需要电影。
他认为上海和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只是中国的几盆盆景,看上去很美却代表不了整个中国的真实状况。要了解真正的中国就必须考察像他的家乡汾阳那样的小城。
猴哥无比同意贾樟柯说的这些话,虽然我住在上海,但这些年,我去了太多中国破败的小城,在那些地方,还远不到谈论女权主义和人性论等等的时候。
对他们来说,就像《三峡好人》中的韩三明一样,老婆孩子都在身边,早上进煤矿做苦力,晚上活著出来一家人一起吃晚饭,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三
在电影《三峡好人》里,有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小伙子,大家都叫他小马哥。
因为他的偶像是香港电影《英雄本色》里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
小马哥终日无所事事,他的大事就是打架斗殴。
他被人装在蓝白相间的塑料袋里,被人扔在长江边上,为韩三明所救,二人一起喝酒。
小马哥总觉得自己混的还是江湖,一脸正经的对著韩三明说:现在的生活不适合我们,因为我们太怀旧了。
猴哥以前也认识一些混黑道的小混混,彷彿他们从来不为自己考虑,张口闭口都是兄弟,有钱的老板出钱让他们玩命,可在他们眼里,总是天真的觉得玩的是别人的命。
有一次,小马哥带人出去摆平一个人,老板每人给五十块钱,还给大家发“大白兔”奶糖。
后来,他被人打死,埋在砖头下面。
电影之后出现了一个超现实的场景,韩三明看到三个京剧人物围在一桌喝酒,京剧人物是曹操、关羽、张飞的造型,桃园结义的三兄弟之一的刘备被换成了曹操。
连关羽张飞都已和曹操坐在一起,小马哥却还在讲江湖义气,他这种“怀旧的人”,必定会被埋葬在残垣断瓦之中。
在中国的小镇,有许许多多奉陈浩南、小马哥为偶像的年轻人,若不是遇见好人韩三明,那小马哥的死也不会引起半点波澜。卑微如尘埃,颓败如拆除的楼宇。
四
花钱让小马哥出去摆平人的叫斌哥,他也是从山西过来的,以前在工厂打工,后来跟了一个女商人搞起了拆迁,当了老板。
《三峡好人》有两条主线,一条是韩三明寻妻,还有一条就是一个叫沈红的女人来三峡寻夫。
沈红的丈夫就是斌哥,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她无法联系上斌哥,只好找到丈夫过去的战友王东明,让他帮忙寻找。她觉得郭斌可能有了新的女人。
最终,沈红见到了斌哥,却向斌哥撒谎说自己喜欢上了别的人,要和他离婚。她孤独地乘船向上海而去。
见面时斌哥的那种冷漠粉碎了沈红所有的疑虑。
被人拋弃损害了尊严,维护尊严的最好办法那就是先在口头上拋弃对方。
正如《东邪西毒》的欧阳锋所说: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办法是先拒绝别人。
三峡大坝前,沈红和斌哥告别的一场戏中,前面是沈红和斌哥,后面是断桥上的恋人,前景是情感破裂,即将离婚,景深是恋人们双双起舞,前后是完美的对比。
大多数的中国人,都是实际的活著,没什么宗教信仰,不相信来世,没有所谓的个体独立,甚至没有男女平等的价值观,对大家来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依然是最终归宿。
背井离乡,大多数的人哪里谈的上出人头地,不过是为了生存。
运气好的象斌哥一样成了一番事业,运气不好的则像小马哥一样未成功便已埋了尸骨,还有那些听天由命的象韩三明一样继续著自己的轮迴生活。
五
韩三明在奉节县拆了一段时间房子以后,他和老婆终于见面了,恍如隔世,长时间一言不发。
但贾樟柯显然是看透生活的,生活不会像《神雕侠侣》里那样16年后再见热泪盈眶。
现实生活总是简单沉默的多。
老婆见到三明,只有一个简单的“坐”字,一个接衣服的动作,似乎他们的分别并不太久。这个“坐”字又表现出麻幺妹的客气,毕竟他们不做夫妻很多年了。
16年前,她被公安解救后,死活要回家,她是被卖过去的,回家意味著尊严。
16年后,现实让她发现三明才是真正在乎她的人,她才明白有人疼爱的活著才是最大的尊严。即便是亲哥哥,也会变相十倍于当年的价格卖给别人。
猴哥觉得,导演在这里并不是想针砭拐卖妇女的社会弊病,他关心的是底层百姓活著的尊严问题。
所以再见面老婆才会对三明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而此时他们的女儿已经去了更南的南方东莞务工。
韩三明想把老婆带走,船老板说可以,先还了她哥借的三万块钱。
三明喝了一口酒,态度很坚决的说:可以,等我一年,我给你。
我们的影视剧好像很少刻画底层老百姓的爱情,但是贾樟柯相信他们的爱情,他们同吃一块大白兔奶糖的情景能感动得一栋楼轰然倒塌。
电影的最后,韩三明要跟工友们告别,要回去挣钱,说山西煤矿多,一天能挣两百。
民工们当即决定要跟三明去挖煤。
三明说,每年都得死十多个,早上下井,不知道下午能不能上来。民工们一言不发,只是碰杯喝酒。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个不落地跟三明出发了。
对他们来说,哪里有什么希望,只是从一种苦难奔赴另一种苦难而已。就像《三峡好人》的英文名,StillAlive,活著而已。
韩三明离开的时候,导演又安排他看到了一个超现实的画面,两栋即将要坍塌的楼房之间,有个人正在走钢丝....
对于最后那个超现实的镜头,贾樟柯如此解释:“最后走纲丝,云中漫步,我觉得虽然前路坎坷渺茫,或者说虽然前路很危险,但是不管什么样的人,我们必须走下去,我觉得虽然很危险,但是要走下去。”
为了走向现代化,某些人或全部人“做出巨大牺牲”也许被认为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当现代化的洪水淹没每个人的故乡时,总有一些东西值得记录和怀念,总有一些价值和情感值得传承和表达。
就像片中出现的苏芮那首《酒干倘卖无》里唱的那样: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在电影《三峡好人》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小人物,工伤得不到索赔的断臂男人,卖暗娼的女人,唱歌的小孩,开小旅馆听不懂普通话的老大爷,拆房子起早贪黑的农民还有年纪轻轻就要出来做保姆的姑娘等等,这许许多多的生存困境也很醒目,可是少有人关心。
片中大部分的县城市民都在忙著搬迁,某个单位的领导却在此时,花了两亿四千万造了一座辉煌气派的大桥。
2006年《三峡好人》上映,门可罗雀,同时上映的还有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门庭若市。
记得贾樟柯当时说:想看看,在现在这个人人都关心“黄金”的时代里,还有多少人愿意看看“好人”。
显然,关心黄金的要多,哪怕十多年后的今天。
但是也显然,《三峡好人》名垂青史,《满城尽带黄金甲》再也没人愿意提起。
猴哥只是讲了《三峡好人》的零星半点,这部电影值得每个中国人细嚼慢咽。
《三峡好人》在音响处理上独具特色,流行歌曲的运用也更大胆,还用上了神秘梦幻般的配乐。
让我觉得,《三峡好人》是现今中国的一个缩影,我们每个人都是“三峡好人”。
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三峡好人,还是在城市里挣扎的你我,内心所面对的压力和情感世界里那些动人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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