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在悉尼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这让我很放心。周末她来信说,正在写一篇文学老师布置的小作文,题目是《这里是悉尼》,要求是不可从网上摘抄,得走街串巷。
我记得,安妮在华盛顿上学的时候,老师也留过类似的作业。由此便可窥探出洋人在教育上的一点路数来。
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这是我对西方教育思想的感受。这种感受,不但来自于琳达和安妮的两位老师如出一辙的作业,最近,当我读过美国人海斯勒所写的《江城》一书后,这样的感受更加强烈。
海斯勒,一个不懂中文的外国人,在中国偏远的小城涪陵生活的两年间,不但熟知那里吃喝拉撒的所在,对涪陵的地形、地貌、历史、风俗的了解,从他的文字看,无疑是超过了相当一部分在那里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的。这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是一个概念,因为海斯勒所知晓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很容易看到的,比如,他能很正确地按顺序讲出春夏秋冬涪陵土地上相继生长的作物;他还记录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在15分钟内按喇叭的次数……不知怎的,这个事实不免让我感到些不安。一个外国人竟然仅用了两年的时间,就如此尽知了一个连我们本国人都不甚了解的小县城,并由此推断出大部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内心世界,而且相当逼真。海斯勒的文字,看上去像是惟妙惟肖的漫画,会心一笑会贯穿于阅读的始末,但透过文字中间流淌的丝丝幽默,你又会觉出太多的酸涩,毕竟,他讽刺的对象是我们中国人。
海斯勒,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对于中国现象能如此深刻的体察,他的勤奋和聪慧不能不令人称道。海斯勒并不是间谍,当时的他,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而之所以做出如此不普通的事情,和他的经历不无关联。从普林斯顿和牛津毕业后,海斯勒曾自助游历欧洲三十国,从布拉格出发,由水陆两路横越俄国、中国到泰国。跑完半个地球后,他的脚步终于停在了涪陵,中国一个偏远而贫困的小地方。
在我的见闻中,像海斯勒这样的西方人真是太多了,而出现这个现象,并非偶然。早几年我在新西兰的时候,曾由当地人陪同,到一些看上去很荒野的地方徒步。令我惊讶的是,路上会经常遇到一些洋人,他们或是拉家带口地在深山里安营扎寨,或是老师拖著一队学生参加考古旅行。当时我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是:这洋人好日子真是过腻了,怎么总把孩子们往这种地方带?还有,做题不踏踏实实去教室,非得让孩子们趴在这晃晃悠悠的破桥上,又算又量的,有这个必要吗?有一次,我还看见一帮孩子从一座很高的铁索桥上往下扔小球,他们似乎是要通过秒錶,测出小球的落水时间,从而计算桥的高度,我老远看著他们站在并不很密实的桥板上晃悠都眼晕,心想,多悬吶!现在想起这些往事来,与今天海斯勒的《江城》放到一起,似乎找到了里面的一些逻辑关系。丰子愷曾说过:“世界是自然与人的对峙。”对于中国宝贝们的家长而言,这话所描述的场景似乎离我们的生活已经很远,因为我们坚信,如今的物质条件足以使孩子们远离恶劣的自然环境。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现代化的科技,难道真的不需要让这些新人类,再次面临自然曾给予我们祖先的种种挑战吗?西方的教育方式,似乎对此观点并不认同。那么将来,和我们中国孩子对峙的将又会是什么呢?我想,你应当懂得。
再叙
姐姐
《家书》专栏的90余封书信已在北京三联书店出版。
书名:《母爱的界限——写给中国年轻妈妈》,作者署名:零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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