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是我们家漫长的困苦时期。50年代初父亲含冤入狱,祖父因病去世,全家生活重担压倒母亲一个小脚女人身上。上有孤伶的婆婆下有成群的子女,唯一收入只有靠变卖家中的物品,多亏姐姐们早早就业挣钱帮助养家。巨大的精神和生活压力不知母亲是怎么抗过来的。
三年后父亲从冤狱中出来,面对全家养家餬口的重担,为了多挣点钱毅然放弃去学校教书的机会,选择了拉地排车——一种人力运货车,上千斤的货物全靠一个人像牛马一样驾著车辕拖拉。路平时还好对付,上坡时就苦了,拉车人弯腰的角度与道路坡度成正比,如果遇到太陡的坡路,拉车人的腰要弯到脑袋几乎触到地面,头上的汗水直接滴在地上。
那时候每年放寒暑假我和哥哥都轮流去跟著父亲干活,上坡时在车边拉“边套”,下坡时踩著车后面以增加车的摩擦力,吃午饭时与父亲一起在路边吃那又硬又冷的“卷子”(麵粉和玉米面的混合蒸制的食品)。父亲就这样当牛做马干了七八年,想必是什么样健硕的身材也要变形。
父亲的辛苦付出只是为了全家过上正常的日子。平常伙食虽差点却肯定能吃饱饭,而且过年过节必定不糊弄,孩子们的穿著必定不凑合。但遇到外部大环境的变化父亲就无能为力,进入60年代就赶上三年大饥荒时期,城市居民只能得到按月供给保证饿不死的定量粮油和副食品。我们兄弟四个处在能吃饭的青少年时期,也只能被供给24斤粮食和1斤食油,而那点定量根本填不足我们半个肚子,余下的空腹就要靠野菜树叶之类来充斥。父亲每天下班后再以飢肠轆轆的疲惫身子拖著空车,走十几里路去郊外采集槐树叶或野菜,或去农民家买点萝卜地瓜。作为补充全家粮食缺口的代食品。每月供给定量的粮食中大部分是玉米面,只有少量的麵粉。
那点麵粉除了要留著偶尔?麵条用和蒸玉米面、地瓜面掺和的“卷子”,还要用它做槐树叶或野菜糰子的粘合食料。为了保证父亲吃饱肚子有力气拉车,有段时间母亲让他在单位食堂买饭吃。有时因父亲下班直接回家就让我代他买饭,我提著散发著诱人香味的饭盒,边走边忍受著身体条件反射的煎熬,回家后父亲从那唯一的馒头上掐下一小块算是对我的犒赏。
大饥荒过后,父亲调换成蹬客运三轮车的岗位。这种人力车借助齿轮传动省力的原理,比骆驼祥子们先进了一点儿,但一天几百里路程全靠两条腿蹬来蹬去,所耗体能不比拉车轻松。上坡路仍然要低下头弯著腰或者拚命蹬车,或者下车一步步拉。
只记得每天父亲干完早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换下身上被汗水浸泡的内衣,每一次的脱下内衣都能拧出哗哗的汗水来,吃了早饭他又赶著出车。他的岗位实行多劳多得,多拉一趟客,就能多挣几角钱,从凌晨到半夜都是他的工作时间。巨大的体力消耗使他更加清瘦,能补充体能的唯一能源只能是那些按月供给的粮油食品。这种入不敷出必然造成身体透支,进入70年代他患上了营养不良造成的肝硬化病,被迫停止劳动,只靠领取基本工资60%的“劳保”。
父亲生病又一次打破他对生活的规划,他原以为凭多流汗多挣点钱就可以让全家过得好些。女儿们为生活所迫没能多唸书,他决心要儿子们多受教育。我两个哥哥都读到了中专,对我的规划则是上医学院学医。但别说“文革”突发使全国的学生没书读且我已被迫下乡插队。即便可以上大学,此时家中也没有能力供养。父亲原来凭汗水挣的工资,加上姐姐们帮衬,保证了全家老少温饱,日子还能过得去,如今只拿“劳保”后日常生活立刻就捉襟露肘,尤其梯队式的儿子们结婚成家的事儿一个个排上来。
无奈,大半辈子没进过工作岗位的母亲在60多岁时出山,在缝纫门市部找了个长年给衣服缝扣眼和钉纽扣的活儿,白天在门市部干8个小时,下班后带一大包衣服回家,利用夜晚时间再干一阵子,每天晚饭后,父母围坐在炕上,戴上老花镜,守著一大堆衣服,全靠一盏15瓦灯泡的昏暗灯光,一针一线地干起来。这种活儿按照计件付酬,每件只有几角钱的报酬,为了这笔小小的收入每天晚上要挑灯到半夜。老两口从此像签了卖身契,把余生全搭进去。
真难为了父亲!凭著满腹经纶无处施展不说,原来拼体力虽苦却还是男人的本色,如今却要转换角色,不但要操持全部的家务,而且要在夜晚陪著母亲干那些针头线脑的活儿。但父亲的心态何等的好,不但能很快熟悉针线活儿,从母亲的帮手成为独立操作者,而且接手家政后能清晰理财,集腋成裘式地节俭持家。他把每月全家被定量供给的粮油肉蛋平均分配到每天,精打细算加潜心琢磨,以有限的资源做好每顿伙食。例如做麵条,要让煮熟的麵条多在水里泡使其变粗,要在稀稀的面卤里多放些淀粉使其变稠。
我记得多次夜间睡醒时发现父母屋里的灯光仍然在亮著,两人在边干活边窃窃私语。不知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父亲去世后母亲经常哀怨地说,父亲曾承诺他等小儿子结了婚,就领著她去外地逛逛,第一站是300里之外的青岛。看来,把子女拉扯成人并成家立业后老两口过个悠闲的日子,是他们在无怨无悔地付出的唯一动力。
命运再一次击破父亲的梦想!进入80年代小儿子刚办完婚事,父亲被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得很明白:父亲原来患了肝硬化后如果注意休养和营养是完全可以治癒的,但他却相反——更加劳心劳力殫精竭虑更谈不上营养,致使发生病变。在全国人民即将迎来了好日子的前夕,劳累辛苦一生的父亲走了。母亲再也没有动力去坐在灯光下熬夜,而从此她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
多少年过去了,父母留在我脑海里的形象定格,永远是昏暗灯光下的佝僂身影。
写于丙申年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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