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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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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D02版:读者文苑
早年文革那些事(上)
 作者:邹坚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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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兵
  小学一年级,我光荣加入红小兵。该组织没有军装,不发武器,每人发一块胸牌,用别针别在胸前,后来改左臂衣袖上。胸前的位置让给了我们的司令,我们的司令是毛主席。学校以地为名,叫新开河小学,我入学的时候改名长征小学。原名不革命化,没火药味。我们不是普通的小学生,是一群新长征路上的革命战士。
  小组不叫组叫班,班不叫班叫排,年级不叫年级叫连,连上没有营,直接到团。我初入小学便编入一个番号叫一连四排的班级里,教室门外掛一木牌,上面用油漆写著我班的番号。红小兵团长叫田吃亏,一个长征小学造反组织的小头头。在我还没入学之前,弄堂里就传他的名字。
  一晚上小学校开什么组织成立大会,我跟著哥混进人群看热闹,透过人墙缝隙,远远看到主席台上灯火通明,一身披军大衣,被人簇拥著表情一脸不高兴的人站在正中,人说那就是田吃亏。
  红小兵组织虽有军事化的编制,却更像是个荣誉团体。班里表现好的先加入,第一批获此殊荣的同学占了班里一大半,后来陆续发展,仅剩的二三后进同学也在小学升高年级时解决了组织问题。毕业的时候我们全班都是红小兵,胸牌也改成了红领巾。“我们不做温室的花朵,我们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红心向党热爱祖国,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小兵”
  尖头皮鞋包脚裤
  外面很热闹,牛鬼蛇神带高帽游街批斗,大街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战歌嘹亮,一派大革命的景象。人群中有人在吶喊,有人在辩论。这边说“三忠于四无限”那边说“忠不忠看行动”,高音喇叭播放语录歌。街上有人在放火。
  火堆中烧的是古书,戏装,帝王将相的道具,才子佳人的遗物,不管可燃不可燃逮著就往火堆里扔。有看热闹的梳个奶油包头,被革命小将按住脑袋铰成个大寨头。被铰的还叫喊,我是无产阶级分子。闭嘴,无产阶级分子梳奶油包头?机灵的是尖头皮鞋包脚裤,一看事态不妙,想溜,晚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尖头皮鞋属于资产阶级,当场夺下,直接往火里扔。本是同一个阵营站一旁看热闹叫好的,顷刻变成了专政对象。你死不死?光脚回家吧。包脚裤也不能放过,属奇装异服,纠察队员盯著人群,手拿一医院掛盐水的玻璃瓶,见著可疑尺寸的裤脚,当场捉住用瓶子试,瓶子能塞进裤管的放行,瓶子塞不进的裤管当场用剪子戧了。大街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声辩喊怨。一天下来街面一片狼藉,余烬还在冒烟,沥青路面已经被烧出几个凹坑。
  我家隔壁阿二他爸,一条新嗶嘰裤被人从裤脚戧至胯襠,裤子成了飘飘荡荡两片布,哭丧个脸回到家里。
  小学校里仨坏人
  小学校里有仨坏人混入了教学队伍,两地主婆,一右派分子。两地主婆一是本地的一是山东逃亡来的。开斗批会时,同学发言念批判稿一个接一个,仨坏人就站在台上低头认罪。记得一次会场秩序有些乱,一个男同学上去发言,义愤填膺说地主婆揪过他耳朵,那是阶级报复。地主婆低著的头竟然抬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揪过你耳朵?”“上次在走廊边窗子下面”“那是你爬窗子,我叫你下来,怕你摔著”“可是你揪我耳朵了”“没揪”“揪了”阶级敌人有时候不老实,困兽犹斗,但下面的师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这回好像没有要加入助战那意思,这斗批会成了一热热闹闹的斗嘴会。
  右派分子叫李平,瘦高个,刀削脸,学校一有事就把他押来押去。李平是学校一宝,缺他,小学校的运动就没了标靶,没标靶的运动就没有动力,没有动力,运动就高潮不起。李平脸色阴沉,讲话柔和,人聪明能干,也确为学校一宝。
  学校电工维护、广播站建立、校办工厂的设备安装调试全由李平独挡。李平就在校办厂劳动改造,生产纽扣,校办厂为学校增加收入,学生学工也不用出校门,就在本校由右派李平指导完成。
  无锡城里摆战场
  无锡城里不太平,武斗频生,杀气冲天。造反组织遍地开花,九二、主力军、六二六、红总,各派纷争,谁也不让谁。说的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杀戮场上见高低。街头巷尾传单纷飞,马路上到处是标语。外面变得恐怖不安全,父母从单位回家每天带回的消息都是哪里打死了人,哪里有人跳河,哪里有人上吊。邻里之间人人自危,个个设防,对方是哪派的不清楚,彼此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印象中各派是这样分的,九二主要是干部文教战线的天地,主力军以工人造反派为主,六二六是大中专学生的组织,红总我说不清了,只记得红总的造反刊物标记是一火车头。无锡城里划分势力范围,这个月你攻过来,下个月我杀一回马枪,城头变幻大王旗,死伤的事天天在发生。街上张贴复仇单张,印著一组有名有姓血肉模糊的残尸,旁书一标语:烈士鲜血不会白流。派系组织纠察队在马路上设卡盘问,当你在街上行走,冷不丁有人拦住问“哪派的?”答对了走人,答不对被打个头破血流那是常事。为了自保,一些人哪派都不沾,自称逍遥派。邻里对门一老太太机智,遇事总回答说“吃饭派”,凭这三字每每都安全了过关。我家走廊上可以看到第二人民医院的水塔,那时高楼不多,水塔就成了一个制高了望点,有人上了塔,在上面架一探照灯,并往上囤砖。有胆敢犯塔者,板砖侍候,一夫当关,万夫莫上。就这水塔几经易手,后来一造反组织本事见长,竟在塔上架起一挺机关鎗,日夜差人守住。那枪幸好没有响,要不我家正好在视角射程之内。夏季入夜,我们在外面纳凉,看得真切,红绿信号弹在东面西面突的升起,再缓缓下落,探照灯光柱在夜空来回的晃,早上起来就听说哪哪又发生了一场夜战。无锡本一文章锦绣之乡,那段日子竟成一鬼城。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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