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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3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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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D02版:读者文苑
凤凰琴声伴华年
 作者:王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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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子在奥克兰出生才几个月,家里就在讨论要不要为他买个什么乐器,我十分感慨地想起了我的那只凤凰琴。
  凤凰琴?什么鬼?00后以至90后的年轻人会这样发问。是啊,要不是那部文学作品及电影《凤凰琴》,谁还记得凤凰琴呢?“凤凰琴”这名字虽然好听,但它层次低,算不上什么乐器,现在已经无人制作了。而我的那只凤凰琴,却曾以它娓娓的琴声,伴随我度过了青春年华。
  上世纪60年代,凤凰琴制造厂家屈指可数,要想得到一只凤凰琴,也不是平民之家轻易做到的。上海乐器三厂,上海正规乐器厂制造的“百花”牌凤凰琴,高贵的出身证明了它的“乐器”
  身份!“文革”来临之际,它像一只凤凰,落在我这混沌未开的少年膝头。
  凤凰琴长50多厘米,键架、琴弦加音箱总高10多厘米,宽的一头不到15厘米。弹奏凤凰琴极其简单,谁都可以拨动发音,对于我这样没有摸过乐器的少年来说,门槛低,好进,好爽!那时候,最热门的就是“语录歌”,语录歌最流行又当属《语录》第一条的“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那一段。而这支歌的旋律恰恰非常适合初学凤凰琴的人弹奏,它比较明快、简单,音域不宽,仅从低音5到中音6,歌曲开头恰好是无需按键(空弦)的低音5,歌曲前半截含低音5的又较多,需要按的键少,左手的五个指头感觉完全够用,弹起来显得不慌不忙,“未曾演奏先成曲”,不至于一开始就“手忙脚乱”,这就大大地激励了我的弹琴兴趣,很快就喜欢上并仔细打量这个“玩意儿”:这琴有23个键共24个音阶(另加一个空弦低音5),依照键盘乐器白键、黑键的规则排列;键桿压在金属弦上的音位,则依照絃乐器的规则排列,所以它的键位并不是键盘乐器那样的等距离;它用弹片弹拨,有点像月琴或三弦的味道,这就使凤凰琴兼具了絃乐器和键盘乐器二者特点。规格为五根弦的凤凰琴,外侧4根是细弦,发音清脆;内侧一根是特制较粗的“老弦”,发音浑厚粗獷,它可以丰富琴声的层次、提供音色变化的空间、增强琴声的表现力。
  语录歌弹了没多久,“文革”的武斗阶段开始,连我们小学生也不得不停课了。后来武斗发展到真刀真枪地干起来,虽然我家已经从河街头搬到三里街,比较安全,但是家长仍怕我们出事只准在家呆著。没有课,没有书,没有事,幸亏有个凤凰琴;在家弹琴,大人安心。
  语录歌弹熟了,就开始弹样板戏选段。戏曲的难度就大多了,节奏时快时慢,情绪时高时低,音调时强时弱,尤其是那个初次接触的“散板”,根本就抓不住节奏。好在时间充裕,慢慢练习,右手通过轻、重、缓、急、刮、挑等手法拨动一到五根琴弦,左手五指运用按、点、跳、移、翻、颤等指法,时间一长,熟能生巧,也能把戏曲规定的情绪表达到一定的程度,好像“什么样的酒都能对付”(《红灯记》台词)了。到了夏天,晚上在门口乘凉,街坊邻居的凉床都摆在一起,家家户户都在街边摇起芭蕉扇。琴声錚錚一响,有的人就跟著哼哼唱了起来。我那四五岁的大侄子就是这时候加入我们“纳凉晚会”的。
  那时候,合肥好像到了武斗最激烈的时候,城里人人自危,在工学院任教的大哥大嫂不敢住教工宿舍,因为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六安路小学一带已经成为“战场”,墙上、窗户上的枪眼历历在目。反正也不用上班,于是就闔家迁到我们三里街暂住躲避。大侄子学唱样板戏有模有样,非常可爱,我这个小叔叔一说弹凤凰琴为他伴唱,他总是快活得不得了。他呢,也不嫌我弹错了音符,我呢,也不嫌他跟不上板眼,叔侄二人互相包容,配合“默契”,不仅家里琴声歌声不断,乘凉时他还经常是主唱。我们就这样在乱世琴声中度过了一段平和安宁的少年童年时光。
  武斗平息后“大联合”,我就上了中学,凤凰琴只能隔三差五弹那么几下。直到我高中毕业作为知青下放后,凤凰琴才又成为我的重要精神慰籍。
  在下放群体里,我的遭际算是好的:在合肥杜集五七干校知青区队集体劳动,有拖拉机、脱粒机等机械;住集体宿舍,发食堂饭票,有医务室;干校每晚定时发电,可以放电影、搞文艺演出等。对我来说,最大的问题在于,那时我个子长得很高,却身单力薄,面对超负荷的劳动量,时常觉得力不能支;在那个火红的年代、火红的环境里,20岁的青年人干体力活不计“成本”,拚命攀比著干,谁也不想落后,挑粪也好,挑柍也好,挑土方也好,一挑就是一百多斤,扁担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我是难以经得住长时间这样比拚的,最后生生搞了个胃出血……下班回来,往往是疲惫中夹杂著苦闷,后来加上肚子疼。这时,只有凤凰琴是最可心的朋友了,再累再烦,只要抚琴一曲,总能舒气三分。每当我弹毕收琴之际,想到大老远从家里把它背过来,下火车还要步行30多里路,依然是值得的。在那个集体生活的年代,你不可能一个人向隅而泣,也没有空间让你独立思考或学习什么,弹琴,却是仅我操作,弹奏革命歌曲和样板戏,更是正大光明。
  业余弹弹琴,最忌影响别人的休息让人生厌,毕竟大家都是天天劳累的人。在满足自己精神需求时,还要给集体生活中的他人增添情趣和乐趣,这样,凤凰琴才得到周边插友(下放在一起的知青)的认可和喜爱。那次是纪念“五七指示”多少周年吧,干校要组织文艺匯演,方方面面要出节目。我们二区队提出我演奏凤凰琴,我当然不能答应。我想,凤凰琴不算正规乐器,登上大雅之堂,那不是叫人笑话嘛?何况,我们区队至少还有一位女声独唱的保留节目呢。缠了几天我都没有松口,最后因为干校和区队的领导(是干部身份,不是知青)说了话,我就不敢不从命了。记得五七那天,春色正浓,我演奏的是《北京颂歌》。由于大家屏气欣赏,大礼堂里十分安静,扩音器发出的只有琴声,所以,我敢于在前奏的末尾,采取单根细弦、轻佻弹拨的手法,以此表现北京早晨宁静、清新的意境。一曲甫毕,又被“再来一个”自弹自唱《打虎上山》,赢得了大伙儿热情诚挚的掌声。那次登台,好像是我携手凤凰琴以来最大的出彩场面啦。
  凤凰琴始则令人乐在其中,继而使人陶醉其间。有一次我就因沉醉在琴声中,没有听到一位插友的呼唤,他愤怒之下丧失理智,竟夺过琴去猛摔在地。此次,我的凤凰琴丢失了凤头一般的高音升2键……与凤凰琴长期相濡以沫,我熟透了它的23个键位,辨惯了它一丝一毫的音准误差。乐来田头为友伴奏,闲来月下自弹自唱。一次,一位拉小提琴的朋友观摩我弹奏《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从婉转、抒情,到激越、坚强,乐曲的前后起伏很大,把他感动得眼眶润湿,他没想到玩具似的凤凰琴竟有如此表现力和感染力!凤凰琴作为弹拨乐器,不仅帮助我从“旁门”知道了一点键盘乐器与絃乐器的原理,懂得了各种乐器的乐理都是相通的,更主要的是它给了我精神力量。虽然我的身体最终在那个烈火熔炉里被击倒了,但是精神没有倒下,凤凰琴一直引领我乐观坚韧积极向上,不怕任何艰难困苦,并由此受到插友们的赞许,在干校的200多知青里,我被他们推荐第一批招工进城。那天在合肥招工体检时,我还是由插友陪伴著从住院部起身,走到前面门诊部的呢。
  回城以后,尽管因生活和工作与凤凰琴时亲时疏,但始终没有让它离开我。几十年过来了,它陪著我渐渐衰老,那原本鲜亮的表面已经黯然失色,弦柱因年长日久而容易松动影响音准,琴码和一个个键桿被琴弦压出了5道沟槽。我最担心的,是琴弦早就买不到了,虽然我还有一些备弦,那毕竟是换一根就少一根。为了减少琴弦的崩坏几率,现在是宁可拉二胡、弹电子琴,也尽量少弹凤凰琴。
  青春已逝,琴声阑珊,凝结我多少喜乐怨愁的凤凰琴,即使在我身边,也即将成为历史陈迹。子孙是用不上它了,无论我是否像当年下放那样把凤凰琴带到远隔重洋的新西兰,它的纯洁质朴的音容仍将激励著我。有诗云:
  华年本自奏阳春,
  何必重弹凤凰琴?
  昔日案前錚錚友,
  今作敝帚且自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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