珮嘉：你好!


　　来信说安妮从耶鲁的夏令营顺利返航了。从其言谈举止看，小家伙思考问题的水平的确长进了不少，而唯一不让你那么满意的是，安妮交的新朋友仍是我们的同胞居多。
　　你的想法其实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我们花了那么大力气送他们出来看世界，本意是想让他们尽快融入西方社会，而他们却总是往中国人堆儿里扎，似乎并不把我们这些父母的初衷放在心上。那么，是融入这件事难度很大，还是孩子们成心不求进步呢?
　　昨天和琳达说起这事，她似乎对咱们的“初衷”很有想法，她的反问简直就是连珠炮：“妈妈你懂吗?社交和交友根本不是一档子事!”“不是一个背景长起来的，除了说几句客气话，在一块儿说什么呀?”“再说，好孩子和坏孩子也并不是按国籍划分的呀。洋人哪就像你们想像的那么好呢?”看她那激动劲儿，想必是去年从悉尼带回来的无名火。
　　虽说琳达有点冲动，但有些话我倒是有共鸣的：彼此不是一种文化熏陶出来的，除了礼节性地说点面子上的话，还能怎样呢?这让我想起常在北海的湖面上看到的一只白鸭子，现在看来，它和其他绿头鸭相处十分融洽，一同嬉戏，有食同享。但两年前可完全不是这样，那些绿头鸭对它的排斥是丝毫不留情面的，特别是碰著游人喂食，白鸭子总是被绿头鸭集体赶走。所以说，有些东西看上去很美，但细究起原委，背后是有另外一本稿子的，尤其是不同物种间想相互渗透彼此的生活这种事，就更不容易了。这里，我有个小经历，说给你听听。
　　前一段时间，我一直在追《绝望的主妇》《唐顿庄园》，看琳达放暑假不忙，就想拉她一起看。琳达是个乖顺的孩子，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一周后，她突然跟我说：“妈，咱们看一天您爱看的剧，看一天我爱看的剧怎么样?”我问：“你推荐什么剧?”琳达兴冲冲打开了她的目录：《生活大爆炸》《千与千寻》《阿飞正传》……看后，我不禁脱口而出：“你这都是什么呀?我哪有时间看你这些东西!”我轻蔑的口气一下惹恼了女儿：“那您也别把您的爱好加在我的头上啊!”我很是不解：“我介绍的这些剧，都是我觉得最有价值的经典剧，难道你不喜欢看吗?”琳达道：“可我把我喜欢的剧介绍给您，您怎么就不肯接受呢?”
　　原本我很自信我和琳达之间的母女之情，她也知道我这个妈妈会爱她到把心都要掏出来的程度，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还是很难把自己心灵的领地让渡给对方。回过头来看，也就不难理解孩子们和无亲无故的外国人之间很难融和这件事了。
　　知道问题的困难在哪里，才是解决问题的前提。对于安妮没有如你所愿融入洋人圈子这个事，你怪她态度不积极，我觉得对孩子不大公平。要知道，交友的前提是双方的彼此认同。退一步讲，即便是安妮硬著头皮凑上去，对方并不见得会接受这样的迎合呢。我想，你一定也不想看到孩子们为了你理想中的那个所谓“融入”而丢掉不该丢掉的东西吧。
　　那么，就不要一味地去责怪孩子，再给他们一些时间，等他们熟悉了西方社会的环境，一切会水到渠成的。
　　再叙

　　姐姐
　　《家书》专栏的90余封书信已在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书名：《母爱的界限——写给中国年轻妈妈》，作者署名：零露。